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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有蔓草
“如果满分是10分,你觉得普达措国家公园能得几分?”碧塔海的游船码头上,从昆明来的大三学生正在码头做着旅游问卷调查。现在的普达措几乎是所有旅行团队感受香格里拉的必经之地,即使他们行程中捎带迪庆的时间只有半天。游船刚送走了一批游客,还好,他们并没有随手乱丢垃圾。“你觉得呢?”我反问他。这个齐齐哈尔长大的孩子羞涩地笑笑,“这里特别干净,每小时都有人巡山捡垃圾。小动物也都不怕人。”正说着,一阵簌簌作响,转头看去,一只小松鼠正从身后的垃圾筐里掏出个果核来。
从属都湖到碧塔海,这个几个月前正式揭牌的“中国首个国家公园”占据了香格里拉县约17%的面积。2亿元的一期工程投入和国际级的专业合作,足以显示这场“大众景区生态突围”中的政府力度。除了环保公厕和垃圾处理,环保观光车的游览环线控制住了游客马匹对草甸的过度践踏,核心景点旁的10公里栈道又照顾了部分徒步爱好者的心愿。据说很适合“五好家庭”举家出游。我的确举双手赞成大众旅游能有点规范,起码能减少环境负担。但我多少觉得无聊,并非遗憾不能早几年来“湿地里撒点野”,而是没享受到必要的信息指引,这生态之美也无从欣赏。虽然在环保车里借阅传看了一本小信息册,整个公园里转了大半天,但我还是和邻座大妈一样分不清这个“生态”里究竟有些啥生态,这个时候,我分外希望身边有个卉哲那样的植物发烧友。
和熙来攘往的普达措相比,纳帕海旁的高山植物园就更像偏安一隅的私密后院。藏式外观的科普展览馆在县城东麓去往德钦的公路旁,是俯瞰湿地的最佳高地,风景佳绝。不过绝大多数游人都是过门不入,只在园门对面的公路围栏上对着不收门票的纳帕海风景狂按快门。园区里不过是几座小山包,初看寻常,其中却奥妙无穷。从展览馆到高山杓兰基地,一路的花花草草都挂着小牌,连残留着的村民挖沙采石的大洞都有来历——“要不是我们建植物园,这座山都要被村子里挖空了。现在这洞刚好留着盖温室,可以变废为宝。”守园的小刘老师就像是少年版南极仙翁,不一会就把我们悉数收服成了“植粉”。
山风如清茶,但阳光绚烂得却更像冒泡的卡布其诺。若是展览馆的露台可以喝上露天咖啡,那一定是世界上最“香格里拉“的小呷。午后的阳光穿过宽阔的纳帕海水面斜射过来,展览馆的窗台里框上了一幅大画,衬着窗下的黑陶、野花,那是梵高也画不出的燃烧般的透明。窗台上的茶罐颇像娃娃的胖布鞋,那是尼西黑陶里最传统的样式,不过现在倒越看越像小刘电脑里那些高山杓兰的花瓣。
奇花异草只能留于记忆,但还有许多其他的宝贝可以被带走。在尼西汤堆村,我的购物欲在那些造型古朴、韵味敦厚的火盆土锅、茶壶水罐前彻底爆发。TMI的晓莉姐和杰西正与村民商量着如何帮游客打包邮递易碎的大件黑陶——这是村民合资的黑陶工艺品公司准备扩增的诸多服务之一。
除了当地名菜“尼西鸡”,这个藏在干热河谷深处的宁静村落还出品藏人家常使用的黑陶——手工烧制方法和2000多年前并无二致。家传第五代的孙诺七林是远近闻名的陶艺大师,虽然作品已被收藏进了各大博物馆,老人家的生活却一如既往。他每天给上门订做的客人做陶,价格也并不比别家的高——不管小本子上记下来的是藏民家的大锅、供销社的一批茶碗、县城宾馆要用的几个花瓶,还是日本客人偏爱的水盂。从采土到烧成,一个壶要做一个月,空下来就打理自家经堂,看得出非常满足。而第六代的当珍批出,琢磨得更多的却是些新词汇,如工艺创新、市场开发什么的。不过不管第几代,他们都笑呵呵地和TMI一起开会,讨论着怎么才能做出那些美国设计师为他们设计的新产品。
山有扶苏
出中甸坝子向西北一路进发,是卡瓦格博峰下的“极乐太平”之地,滇藏交界处的德钦。这横断山脉向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呈纵深切割之势,三江拱峙,峰岭纵裂。干热的金沙江河谷里触目皆红褐之色,峰岭上砂岩裸露。然而一路都有星点成簇的梯田、葡萄园和村落散落于大地的褶皱之间,在苍莽中点缀出家园的暖意。车过奔子栏,便进入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的延伸地带。这个以滇金丝猴为主要保护对象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覆盖面积达28万公顷,地跨九个乡镇。
东竹林大寺就在214国道边,对面端立着的那座热尼神山脉络奇异,山形酷似心脏。“热尼”的意思正是“山之心”,于是四壁苍莽的寺庙就像是在对着一颗巨大的心坐禅。20多年前移建到此的寺庙里依然保持着200多年的端严气象,喇嘛们的眼神清澈如水。佛堂里没有松赞林寺里那类法物流通的柜台,倒是给游客的资料和讲解颇为用心。庙里的大喇嘛和保护区管理局的肖林(昂翁次称)是多年老友。说来也巧,肖林进保护区的时间和大喇嘛在东竹林寺的时间几乎一样长。“我们最早认识的时候,他带喇嘛来保护区砍树修庙,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我们常在一起做事,互相‘补课’。我帮他们申请WWF的基金,他们用佛教故事给老乡宣传环保。”两人用藏话聊着彼此的近况和辛苦,渐渐就有点眼湿了。都是些“在家”“出家”谁也躲不掉的世间烦恼。
“保护区覆盖范围太大,”肖林说,“如果不让当地社区百姓从生态保护中受益,单纯的动植物保护就无法实现。”准备了3年的白马雪山扎拉雀尼谷生态旅游区才刚刚对外开放,两条户外路线,每天限量40人,还得提前预约。至于接待品质,用几个奥地利客人的话说,绝对是“最享受的户外豪华游”。“盈利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所以慢点不要紧,关键是每一步路都要走好。”肖林说,“社区利益怎么分配、路要怎么设计、必要的服务设施要怎么建,还有专业的向导培训,都得反复测算,大家都通过了才能做。”
随着海拔升高,云岭山脉的景观已大有不同。山体上出现大片砍伐林的遗迹,那是1998年之前迪庆州“木头财政”的存照。车停在国道旁的关用亚卡停车场,阳光在远山茂密的原始林间随云流动,重谷层峦之上,白马雪山主峰扎拉雀尼巍然如王冠,峰头的积雪、冰川历历可见。
徒步进谷,经过6公里的人马驿道,傍晚就能到达曲宗贡的游客接待中心。这驿道和景区所有旅游设施一样,都由社区村民集体承包。“所以他们积极性大得很,一个月就修好了。” 肖林扛着三脚架和长焦冲在最前面,每遇到泥泞之处,会细心地砌石引水,让路面保持干燥。他的个人爱好是拍摄野生动物。不过最想拍的倒不是滇金丝猴——“和它们太熟了,就像是在拍婚纱照”——而是苏门羚。
“曲宗贡”意为“河水汇集之处”,山深林茂,小草甸上水草丰美。接待中心全由废弃木材搭建而成,装饰细节是藏式的,美学理念和功能却是现代北欧风格。太阳能发电,自来水管,超赞的公共浴室和卫生间,还有三个化粪池进行污水处理。沿着左侧的金杰谷继续向上,穿过高山牧场和湖泊,可以通往扎拉雀尼峰的冰川;而沿着右侧的金吉谷翻过垭口,能去到雪山背后的藏族村落和羊八景林寺,俯瞰澜沧江峡谷;如果往南顺珠巴洛河而下,则是五天的无人区原始森林,只有特殊科考队才能进入。
有肖林这20多年翻山越岭的经验为伴,在我眼里只有混沌美感的原始森林就忽然生出了更细致的情趣来:虫灾林、黄背栎、火烧基地;云杉和冷杉上的松萝是滇金丝猴的“大米”;栎、杉混交林里盛产松茸;至于那被称为“中国最美”的高山杜鹃林,原来还能按海拔分为三个梯队……我和肖林一路走到冰川脚下,路上看到了悬崖上成群的岩羊,灌木丛中的一家旱獭,还有一大群羽毛冰蓝的血雉。而跨过那些雪水潺潺的夹杂着灌木草甸的流石滩,冰川下居然挺立着几簇火红的花楸,间着墨绿的冷杉。
虽然没能像前一队瑞典客人那样在林子里看到小黑熊,也没能像几天后要来的那队南斯拉夫老头们那样在冰川脚下露宿,但作为一个业余驴子,我已经无比感恩而且满足。
住在曲宗贡的那夜正是农历八月十六。月亮银洁如镜,当它上升到整个山谷顶端时,天空和空气仿佛都被它吸走了。大家围着火炉,听着接待站的陈老师拉弦子,把青稞酒也喝成了茶一样的恬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