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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密咒
刚过完州庆的香格里拉县城依然热闹,四处街道翻新,家家门脸鲜艳。出租司机说,“要是两个星期在城外跑,回来就弄不清哪条路是哪条路了”。摄影师木鱼几年前来过,现在只认得出烈士陵园和旁边那家西藏咖啡馆。这不奇怪,如今县城里已开出了70多家星级宾馆,连一向沉稳的独克宗古城里也充满和大理、丽江一样的旅游纪念品店,店主大多来自大理鹤庆。要在这个叫香格里拉的地方寻找世外桃源,这种迫切的愿望听过去有点滑稽。
当我们遇到刘赞(格桑泽仁)的时候,他正带着羞涩的小孙子在古城黝黑的碎石路上散步。这对相差60多岁的老人和孩子有着同样晶莹的眼神,这似乎提醒我所有命名的表象下总有细水潺潺的生活,如时间的窖藏,丰美又秘而不宣。如果有打开宝藏的咒语,我相信刘赞就是,他仿佛真能给有点失落的游人打开另一个真切的桃源。
刘赞2001年退休后就带着哈木谷村民们搞生态旅游。村里成立了社区民间自然保护区,村民民主选举成立管理委员会,集体入股、收益按股分配,留出的公益金则用于资源保护和再投入。“我在古城里一家一家客栈地找人聊天,要是听见有游客抱怨没玩好,就带他们上我们村。”最多的一年,老刘带去了3000多个人。“看花、看鸟、爬山、露营,都开心得不得了。”
“不过现在年纪大了,我跑不动了,”老人平静地说。于是杰西成了新的“咒语”——为TMI(高山研究所)工作的这位上海女生是老刘请来的高参。我相信没人能抗拒她为哈木谷村做的生态旅游手册里描述的清新纯净的旅程,就像木鱼在谋面之前就对传说中她拿手的烤蛋糕垂涎已久。
出了县城往西,沿着纳帕海湿地南沿的土路颠簸不久就是哈木谷村。虽然开一条从县城到村里的牵马线路会是招揽游客的好方法,但村民们并不想为了赚钱而破坏湿地。小范是杰西请来帮做旅游规划的朋友,他的设想是让游客骑单车进村,就可以多一项有趣的户外项目。
这里是中甸坝子的西端,大小连绵的群山和雪峰在村后层叠。村前的湿地上水汽袅袅,大名鼎鼎的黑颈鹤11月来,一些叽叽喳喳的飞禽挑战着我们的自然常识。溪流从村子深处蜿蜒而出,路旁长满了中甸山楂树。这是一种怎么形容都不过分的恬美:高大的青稞架、曼金架勾画着天际线。白墙木板的藏式楼群,家家户户的房顶窗前开满格桑花。村民们正在田里相互帮忙收着青稞,小牛犊会用它们湿漉漉的鼻头跟着我,不停舔我的手心。后来我们随牧民去湿地牧场转场,并挤上了副村长那后座已被细软堆成小山的拖拉机。雪山夕阳下的湿地,乐颠颠地转场回家的藏族老奶奶和她的马驹,在村子里拍纪录片的飒爽女编导,远处起降的飞机,诸多奇妙感觉在一路有惊无险的颠簸中被搅拌成了一壶劲道十足的酥油茶。
第二天的独吉峡谷徒步路线则是从海拔3200米的湿地爬到4400米的高山草甸。队伍里又多了来自台湾“荒野协会”的金鱼和北京“自然之友”的胡卉哲。作为“绿地图”(Green Map)的国内推广者,她们正和小范商量着能否让哈木谷村的村民和游客一起制作社区生态地图。有点“高反”的卉哲一路低头给花花草草拍照;正发着中耳炎的金鱼兴致高昂,一路问着向导催批各种问题,比如“各家的牛都不做标记,为啥能分辨出来呢?这里的牛和猪为什么好像都会认路,都能自己跑回家呢?马怎么好像能听懂你们说话呢?”
村子里的牵马和向导是家家轮班的,催批家共出动了四人四马,把我们这群业余户外爱好者安全护送上山,还让我们在海拔4000米以上吃到热牛肉萝卜汤和白米饭,能随时喝上矿泉水或热腾腾的酥油茶。在路线顶点的梅朵斯拉花海牧场垭口,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卡瓦格博全景。而吉则雪山的外侧是卧龙峡谷,高山流石滩如倾倒般扑向脚下深远茂密的原始森林,峡谷底部的金沙江反而无从得见。
那天我们露宿在一号营地的迪及草甸,虽然只是海拔3800米的崖顶,脚下却是整个建塘草原——高原的天穹里云霞翻涌,群山如环轻拱,湿地里水波不兴。天晴时能看见四周的哈巴雪山、天宝雪山还有稻城亚丁的三神山。而如今只见风吹云动,阳光一会儿给县城镀银,一会儿给村落洒金,满山隐隐回响着牦牛铃声。我真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香格里拉。
金鱼笑说:“我可不需要这么高的海拔,昨天在村子里一看到小牛自己乖乖回家,我就觉得已经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