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的焦点是花湖,也就是我们来时路过的热尔大坝。大坝中三个海子花湖居中,以水鸟而闻名,其中包括世界珍禽黑颈鹤。
在路上我们遇到不少转场的牧民,都是一家数口扶老携幼赶着成群结队的牛、羊、马,在藏獒的拥卫下缓缓而行。我们常常停车让路,尽管现只是8月,但草原已入雨季。牧民们必须迁徏到较温暖的冬季牧场让牛羊度过严冬。牧区女子往往以头巾蒙面,只露双眼,男子则都有一张被风霜吹打得已无表情的脸。望着他们随着牛羊在风雨中消失的背影,我由衷生敬,逐水草而居,随季节迁徙的游牧生活让他们真正属于大自然,他们显示出一种动物高贵的野性,令所有家禽相形见拙。
司机是位着汉装的藏族汉子,只能讲简单的汉语,至今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由于语言障碍我们交流很少。车刚出来他便惧那三公里泥泞路准备放弃。因陷在泥路中央无法调头且堵塞后车,只得鼓勇向前。靠我五人在齐脚深的稀泥里鼎力相推才勉强得脱。在翻越险隘热尔郎神山时,此君同一逆向 下坡的大货车驾驶员合演惊悚一幕,俩人将车并头停在山道上欢聊,一左一右将下坡急弯塞得几无间隙。我五人面面相觑如剃刀刮喉。十分钟后两车才依依交错而去。过垭口时他又念念有词祈祷起来,还做出各种祈神的手势。望着这个刚才还胆大包天现在又祈天福佑的怪家伙,我也暗自祈祷起来。
汽车在一路牌前拐上小路。前行数公里到了花湖景区售票处。此时热尔大坝乌云翻滚,大雨倾盆。泡泡和飘飘已经数次到此,决定在房内同司机一起烤火。我、山山、田野穿戴整齐后昂首而出。出门就遇到位藏族老汉,饱经风霜的脸已看不出年龄,此后这位老汉频繁出现,我们戏称他为“若尔盖的老盖主”。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在售票点即能远观水气的花湖在脚下却显得很远。在沼泽、泥泞中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前方出现牧人的帐篷,标志着即将进入藏狗的领地。藏狗即藏地牧羊犬,以凶悍好斗闻名。此犬可独驱虎狼,凡入其辖区者必倾力攻击。望着前面雄踞的毛乎乎的大狗,耳边响起景区管理人员的叮咛,脑中浮现朋友汽车保险杠上的齿痕,我们止住了步伐。风雨、沼泽无所畏惧,但手无寸铁力搏群犬的确缺乏舍身的勇气。自结伴后两少年一直唯我马首是瞻,此刻见我都面露惧色,顿时信心全无,几番犹豫后选择了放弃。像三只斗败的公鸡,我们灰溜溜地撤回景区门口。驱车进入是惟一的机会,但司机以雨天草地不能行车为由拒不相从(事后证明他所言属实)。我等信誓旦旦与车共存亡,并以上午郎木寺推车为例,最后甚至要求自驾进入,司机终于妥协。推车以人为本,我又叫上飘飘和泡泡助阵。心存怨气的司机点燃引擎,我们再次向雨中的花湖出发。
花湖距景区停车处只四公里,但的确是段魔鬼路程。雨水已将泥地泡得蛋糕般松软,举目皆是不明深浅的水洼。车行其间只能凭感觉闯路,污泥四溅间我们缓慢移动着。雨中又见到老盖主,在马上同一群藏狗斗成一团,绳系的打狗棒抡得溜圆,在犬类中左冲右突。我们为老盖主矫健的身手喝彩,同时也暗幸没逞一时刚勇。
汽车终于陷死在泥地里,因有言在先,大家纷纷踊跃而下,一脚下去半只鞋子即隐没在泥水里。此处獒犬威胁尚未解除,恐惧中人人遒劲勃发,人心齐、汽车移,在马达轰鸣中面包车又向前开去。这样推推走走,我们仿佛都成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而汽车也由两轮驱动变成五驱。最后在一片洼地里司机终于积怨爆发拒绝向前,我们也已累得腰酸背痛,呼吸不畅。老盖主不失时机牵马而至,在马上,我、山山、田野开始第三次向花湖进发。
雨中的花湖很寂寞,三百亩水面烟波浩渺。我们沿着湖中木制栈桥走向雨亭。耳中只闻雨点打在冲锋衣上的啪啪声。此时湖水在大雨冲击下已全无往日的清澈,更不见此处的招牌黑颈鹤、黄鸭等,甚至连只麻雀都未见到。阴晦的天色下花湖毫无生气。景区除了我们的呼吸声外一派死寂。自叹福薄之余还得带回几张相片,望着镜头中双唇哆嗦、浑身滴水的同伴,我暗想,如果落汤鸡也算鸟我们倒愿意为花湖挽回一点声誉。当三人满载泥浆、唱着国际歌返回车旁时,见到的是令人懊丧的一幕。原来经刚才泥地折腾,汽车后轮爆胎。这本是桩小事,却因备胎缺气无法更换变得很严重,望着司机手里鼓捣的瘪气备胎,刚才还雄纠纠的我们也瘪了气。正一筹莫展之时,老盖主再次微笑出现。他同司机用藏语一番交流后旋即策马而去。司机告知我们已委托老盖主去找打气工具。随后大家就陷入了焦虑的等待。此时草原上雨越下越大,罡风吹得人都有点摇晃。由于轮胎已坏车无法负重,大家只能稻草人般伫立荒野任凭风吹雨打。暴虐的天气、尴尬的处境形成了对我们穿戴的户外装备质量大检验。奥索卡冲锋衣、HARDWEAR冲锋裤此刻体现了卓越的性能,把我遮护得滴水不漏。飘飘和泡泡也一身正牌装备问题不大。山山和田野就惨了,由于衣裤渗水,嘴唇已开始变黑,这是危险的失温前兆。我不顾司机的不满,将二人塞进车内。
两小时后,风雨中终于出现老盖主的身影,我们赶紧接过他带来的自行车打气筒拥向备胎像是护士抢救婴儿。大家轮换着挤压气筒源源注入空气,也注入着脱困的希望。但瘪胎只微微上鼓就再不见起色。当我气喘着第三次把气筒交给替换者后,该死的轮胎依然静若处子。我心存疑窦以水浇淋,轮鼓周围立马冒起一串水泡。天啊!这竟然是只漏气的备胎,顿觉心如死灰。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我们居然围着只漏胎忙碌了几个小时,所有的付出都成了毫无价值的徒劳,此刻,我已明显感到体内热量在渐渐流失,周围的伙伴也身心俱疲。我垂头丧气蜷缩车内,窗外司机和老盖主依然顽强地向漏气的轮胎注气,这吴刚伐桂般的执着在这永不生气的破胎前只不过是风雨中的健身运动。
时间在流失,天色越来越暗,气温大概只有几度,同伴们脸色乌青,打着冷颤。自己的草率和司机的不负责任让大家陷入困境,几次萌发弃车而去的念头,但道义感迫使我们陪伴着跛车漏胎滞留在风雨肆虐的野外。
惶惑无计时,传来汽车的马达声,此音对我等如闻天籁,一辆双排座轻卡在百米外的泥沼里咆哮挣扎。车上的五六位男女来自若尔盖县城,游湖间也遭陷车厄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五人都怀着巨大的热情投入救助行动,半小时后,卡车终于退出死地,我们也成了花里胡哨的石油工人。
对方爽快应允了我们搭返县城的请求并愿意把面包车拖离草地,但险恶的泥沼让卡车再不敢妄越雷池,所以我们必须将跛车推到卡车面前。趁他们游湖之际,我们又开始了肌肉锻炼。
三只轮子的汽车因受力不均沉重得像灌满了湿沙,推行几米人人都手脚酸软、气喘如牛,但危险的处境和自救的欲望挤压着最后的潜力,在呼喝声中五驱车缓慢蠕动,一小时后,两车终于靠在了一处。
系车的皮绳来自老盖主,这位始终保持蒙娜丽莎微笑的藏族老汉给予我们太多帮助,他简直就是一扶危济困的草原110。有联曰:苦不苦,想起热尔老盖主;累不累,记住花湖老前辈。横批:草原110。两车交挂后,一大一小缓慢前行,每遇在泥沼中动弹不得,大家就蚁附而上将其推出。这样停停走走有如蚂蚁抬粮,两挂车在众人呵护下终于挣到了景区口。踩着脚下坚实的沙石地,我们都有溺水者上岸般的欣慰。
多给了司机50元表示歉意,实际上他对今日之事应付主责,在藏区不带备胎行车他也算一奇男,愿今后不再这般放肆。在书有“花湖”二字的石碑前轻卡的主人们都下车留影,我们这才恍然刚才那番蹉跎竟没有留下一张相片,于是围住轻卡摆出各种推姿疯拍。见我五人好似推兴未尽,若尔盖的朋友大惑不解。
驾驶室本已满员,两女进入后更显人满为患,见我三人在货厢上悠然自得,泡泡再显豪女本色翻身入厢。六点左右,我们驶离了花湖景区。
雨已停,风正将一身湿气晾干。相比阴冷的泥沼,干爽、硬实的货厢简直就是天堂,我四人舒坦地靠在背包上恢复着已透支的体力。正在我们吞咽着冰凉的硬馍,享受今天第一餐时,汽车又刹停在路上。
这次是油量不足,由于沼泽拖车耗油太多必须补充燃料才能返抵县城,但要在目下荒凉路段寻见加油站无异缘木求鱼。情急下驾驶员寻找油壸准备放油应急,我这才惊觉自己身下垫坐着一塑料方盒,观之已压若饼状,我满面惶愧递出饼壸,经驾驶员摆弄居然又复原形,暗幸没有一屁股成千古恨。
最后的半壸油悬挂在货厢高处,通过油管由高至低输油至发动机,像大象身上的吊针瓶。必须在油尽壸干前找到汽油,刚刚松弛的神经旋又绷紧。
卡车继续前行,路上罕有人踪,眼前正逐渐变浅的油壸就像定时炸弹上嘀嗒作响的钟表。终于在道班处打听到附近一牧场也许能弄到汽油,大家决定赌一把,轻卡拐上岔道驶向牧场。
暮色中汽车刹在了一片蔵式民居前,两个小伙子带着全车人的希望消失在进寨小路上,此刻壸中燃油几已殆尽。如果此处无油……为缓和气氛我和车上的同伴开起玩笑,边讲笑话边暗作最坏的打算。片刻后夜色中传来犬吠,找油的朋友回来了,他们打开编织袋抖出一堆可乐瓶装着的液体。呜啦!车上响起了一片吹叫声。
晚上九点,终于回到若尔盖县城,握别侠肝义胆的朋友,我五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投向旅馆,结束了这一天的旅程。
次晨六点,我们一行五人已端坐在发往成都的班车上,回返的线路同来时大不相同,将经川主寺、松潘、茂县抵蓉,即著名的九黄线。汽车出城后在崇山峻岭中穿行,空中竟然飘起雪来,这是一场真正的鹅毛大雪,连司机都说在这季节实属罕见。车窗外朔风怒吼,银絮飘飞,藏区的雪野性而张扬,铺天盖地间四周尽成白色世界。
正当我等看得眉飞色舞之际,汽车的轰鸣声嘎然而止。两位师傅正揭开引擎盖手忙脚乱,经昨日强化我五人早练得心如铁石,正可细赏雪景。山山还趁机跳到雪野里顶着割股的厉风回归了一堆泄物。十一点车至川主寺,这本是岷山脚下一默默无闻的藏区小镇,随着旅游的升温,因地处九寨、黄龙之间而鸡犬升天,即将通航的九黄机场就建于此处,大街上商贾如云,车水马龙,蝗虫般涌入的游客正把这里沦为俗不可耐的商业集镇。川主寺之后的路况非常好,大家明显感到车速变快。正午时已至阿坝名城松潘,此城素有“川西门户”之誉,历史悠久,汉唐时就已是茶马古道重镇。汽车从斑驳的古墙下穿门而过继续飞驶。不久公路旁涌现出一大片碧绿的湖水,叠溪到了。叠溪并不是溪,而是三个巨大的高原海子,澄静的湖水下埋葬着一个繁华的古镇,上世纪三十年代,一场大地震让这里沧桑巨变,昔日人口稠密的集镇在瞬间陷埋地底,荡然无存,崩塌的山体堵塞河道一度致岷江断流,眼前这片波光粼粼的海子就是那场灾难的产物。据说每逢月黑风高湖内就呜呜作响,乃水底冤魂哭叫。山山第一次到此,不顾车身摇晃掏出相机闪个不停,只是司机不恤人意驾车飞快驶离,让他唏嘘不已。穿越我国最后一个羌族自治县茂县以后,汶川已在眼前,我看表还不到三点,还有150公里就是成都了。
车进汶川城却径直来到汽修厂,原来汽车变速箱早已损坏,因途中修缮不便师傅勉力维持,所以一到县城即刻病急投医。我知道修理变速箱对汽车算是大手术,非3-5小时不能搞定,无奈下我们开始晃荡在威州的大街小巷。此县虽地属阿坝州但已全无一丝藏地的影子,左看右看都只是汉区一小县城,我等在城中走得索然无味,但又非得以此耗磨时间,当第三次逛完菜市返回时,汽车终于发出了轰鸣声,此刻已是傍晚七点。
原想可在夜幕中一觉盹至成都,不料怪事还没完。在都江堰附近一拥塞的公路上,好不容易轮到我车放行时,早上雪地里的毛病再次发作,汽车瘫堵在路中央,急得后面的车流喇叭狂鸣,大灯频闪。见此情景,我几人忍不住捧腹大笑,当衰运接二连三出现时,谁都有想笑的欲望。
十一点左右,终于上了成灌高速,风驰电掣间城市已近在咫尺,灯光闪烁的夜色里忆透露出熟悉的水泥气息。回首这短短五天藏区之行,浮现一句话:“真正的风景都在景区之外。”是的,风景不是用眼,是要用心去感悟的。尽管我们付出不少,但得到的更多,正如泰戈尔的诗:“天空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骄傲,我飞翔过。”
21CN旅游精品推荐:额济纳:“天堂”里的色彩 图集:遇龙河 爱在云水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