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公路上一支车队鱼贯而入，这是今天见到的第一群游客。我们纵马怪啸着从山岗上疾驰而下奔向车队，如生猛印第安人扑向载有漂亮女客的邮车。见有客来，牧民们纷纷策马拥至希望揽得生意。倾刻就成黑压压一片，目不斜视地把那群正拍到此一游照的菜鸟团团围住，远看如列队的骑阵，煞是威风。我们也不甘寂寞引马入列。看到三个不伦不类的人在藏民马队中挤来钻去，游客都投来诧异的目光。最后的角逐几近疯狂，在主人引导下，我和泡泡打马气势汹汹冲向牛群，耗牛受惊纷纷走避。我俩胆气更豪，口里大声吆喝，手中抡舞缰绳，奋蹄疾追，奔逃的耗牛又冲散羊群。一时间草原上千头拥动，牛羊间骏马奔腾，恍惚间我们已成出没黄尘的牛仔，傲啸天地，惟我独尊。有诗证曰：“藏区走来背包虫，阿坝岂有别疆封，饮马九曲黄河上，笑傲唐克第一峰。”

　　甫下马鞍，震颤的感觉还未消失，我们来到唐克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索格藏寺门前。高原上风云变幻，此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中的庙宇显得特别端庄，白色的佛塔、澄黄的经筒、五彩的经幡，藏区寺院总是沉浸在神圣森严的宗教氛围中，令人心生敬意。我们收敛起草原上的狂放，凝神屏气，蹑手蹑脚穿过重重屋宇来到大殿，眼前却是两扇紧锁的大门。正当三人交头接耳、探头探脑之际，一高大的红衣喇嘛出现身后，微笑着掀开主殿侧门的布帘，把我们引进堂内……

　　出得寺来，雨越下越大，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大家很沮丧，心仪已久的九曲日落看来注定只能回家在电脑或杂志上欣赏了。此地再滞已无意义，三人迅即决定，今夜投宿若尔盖，明早赴花湖。

　　五点半左右，我们已坐在包租的面包车上向若尔盖疾奔。唐克和若尔盖相距60公里，沿途景色也很迷人。公路旁居然跳出野兔摇头晃脑，引得我们在车窗边挤成一团。路上有人要求搭车，系一高一矮两少年，背负高出人头的登山包，黝黑的脸上稚气未脱。“天下背包是一家”，大家很自然地挤在了一起。

　　司机甲尔多是一爽朗的藏族汉子，操口流利的汉语，这在牧区并不多见，我们一路上从宗教聊到民俗，从达赖聊到本?拉丹，笑语不断。傍晚天又放晴，并出现了当地也难得一见的火烧云。夕阳映红天空，映红云朵，映红山头，染及之处皆熊熊燃烧。瑰丽景色让人心绪大畅。我亮开嗓门同甲尔多连袂高歌：“是谁日夜仰望着蓝天，是谁留下永久的企盼……”高吭、激越的歌声穿窗而出，回荡在山间的路上。

　　若尔盖地处阿坝州北部，青藏高原东麓，县城不大但网吧、迪厅、影院一应俱全，路口的红绿灯显示这是一个繁忙有序的高原小城。一大早我们已拥堵在该县长途汽车站，眼下队伍已扩至五人，应邀入伙的是昨晚两位搭车少年，大块头叫山山，小个子叫田野，都是今年将入大学的高中生，第一次背包远游却显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成熟。俩人从米亚罗搭便车西入藏区，已在雪山草地间闯荡数天，他们代表背包族的新鲜血液，朝气勃勃，勇于冒险，残酷地爱着大自然。

　　今天的目的地是北面川、甘相交界处的郎木寺。但上午没有直达班车，急不择车的我们拥上了发往热尔乡的巴士，准备在中途换乘前往。

　　班车沿川甘公路北行，天空终于绽出了笑脸，这是我们此行第一次沐浴在高原的阳光下，朝阳普照下大地万物生辉，四野生机盎然。

　　车过热尔大坝，这是名列全国第二的大草场，如巨毯般铺向天边，望不到尽头。最奇特是这里的云，洁如雪，形似絮，一团团簇拥在如洗的蓝天下与视线平行，教人心旷神怡。

　　同红原相较，若尔盖的草原更显辽阔，更为苍凉。黑色的帐篷外是牧民风中的剪影，湛蓝的碧空下有雄鹰展翅翱翔。“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美丽牛羊满山坡，雄鹰在这里展翅飞过，留下那首动人的歌”韩红的《家乡》是此处最真实的写照。

　　班车在沙石路面上颠簸前行，扬起阵阵黄尘，这条所谓的国道路况很差，它居然还担负着联通川甘两省的重任。路旁的草地上有很多断尾巴松鼠般的小家伙在鬼鬼祟祟地晒着太阳，它们就是已被定为草原公敌的兔鼠，据说此鼠专擅打洞，喜食植物根茎，致使水土流失、草场沙化。我倒不以为然。人类向自然界贪婪的索取才是环境恶化的根本，肆意采伐，畜牧过度、滥施捕杀致使生态脆弱，天敌骤减让鼠辈数量激增，横行草原。况且在大自然面前万类霜天竞自由，我们又有何资格以敌害为名，去剥夺别的动物生存权利？车行间看到一架炮车昂首向天，打听才知道此物只为对付老天。因若尔盖、唐克地区地处诸多江河上源，为保障下游水量，时常射天催雨，有时为保护人畜也以之驱散冰雹。看到这钢铁怪物我恍然大悟，它就是让我们浸泡雨中的祸首元凶。

　　在一个叫红星镇的岔口我们跳下巴士，蜂拥进一辆微型面包车折向郎木寺。路口距寺院仅三公里，但由于修路泥泞不堪。司机凭娴熟车技在尺深的泥路中挣扎滑行，我们都有乘舟而非行车的错觉。

　　郎木寺全称达仓郎木寺，属藏教格鲁派，始建于1413年，寺院跨川甘两省，以白龙江为界分两部分，为便于区别，四川部分叫格尔登寺，甘肃部分仍称郎木寺，两寺隔河相望，互不统属。我们抵达时已是正午，在网友中名气很大的丽莎西餐厅里我们同一群老外不期而遇。一番哈罗后得知他们竟分别来自美国、以色列、比利时、南非，简直像联合国开反恐会。其中一老美持流利汉语向我们热情介绍此地的风土人情，并神秘地说这里每日有天葬，他刚目睹归来。田野和山山闻知很兴奋，但我们心里清楚此地人口不多，亲历天葬乃可遇不可求。

　　告别幸运的老外，卸下沉重的背包，我们一头扎进了四川境内的郎木大峡谷。进得山谷便被满池碧水阻住去路，无奈弃路上山，在灌木丛中穿行，辗转中见一石碑书“虎穴”二字，碑后岩坡黑暗处隐约有一洞穴，达仓郎木藏语意为“虎穴中的仙女”，一定是传说中的虎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仔”，我五人抖搂精神，手足并用附坡而上，抵近一看凹进处只是几块硕大阴冷的岩石。

　　连滚带爬逃离虎穴，我们逆着一股铮铮淙淙的溪流，踏着卵石向谷里纵跃前行。峡谷内青山绵延，绿树葱茏，不时传来啾啾鸟鸣，让人恍觉已入世外桃源。我见过三峡的磅礴、虎跳峡的险峻、怒江大峡谷的洪荒，郎木峡谷不论是名气或景色都与它们相去甚远，但这里有种遗世之美，在藏区特有的蓝天下孤然化外。

　　回返路上，在一地下水冒出的岩边，终于见到我们进谷后一直追溯的白龙江源头。原来就在刚才攀附的虎穴右下方。水下放置了一片彩绘的玛尼石刻。据说此处地下水源头共108处，汇总起来就是白龙江。白龙江以此为源，流贯甘川两省，在广元汇入嘉陵江，最后融进长江奔向大海。我曾在下游见过此江，浊浪滚滚，气势磅礴，不想源头竟是这几处可拳封手堵的泉眼。山山和田野虔诚拜伏后把大号可乐瓶灌了个满，说是带回去赠予老师烹茶，我浅尝几口，倒也清冽解渴。

　　出得峡谷马不停蹄跨过界桥进入甘肃郎木寺，这里属甘南自治州碌曲县管辖。风土人情与四川无二致。寺旁有一土路蜿蜒消失于山坳，此路是藏民心中的登天圣道，它通向著名的郎木寺天葬台。

　　天葬台静静地躺在一经幡林立的山坡下，四周只有风动布帛的猎猎声。天葬者生前的衫袍、杂物已将坡下的小沟填满。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气味。山坡的平缓处有一大堆人骨：头骨、胸骨、脊椎、腿骨……旁边是一石臼，刀、斧弃了满地，一石墩上还有斑斑血迹，但奇怪的是，这里并不阴森恐怖，只有神圣的宗教氛围。我一直认为藏族的天葬是全世界最圣洁、最科学的遗体处理方法，人死后不占寸土，完全纳入自然生态循环。死者的精神和肉体都随着盘旋的神鹰消失于天际，简直太完美了。我们五人在一大片涌动的经幡下默默伫立，相顾无言。脚下有尺长的鹰翎随风而起，此时此地，心中浮现英国探险家那句感叹：“让光荣随着鹰背苍茫远去”。

　　从天葬台下来，大家还未从肃穆中缓过劲来。此时已近六点，亮丽了一天的太阳渐渐变脸，像闻到硝烟的战士进入阵位，我们赶紧占据了一个山头，郎木寺最后的晚餐“夕照供品山”上演了。

　　供品山藏语称“琼波马山”，月牙形的山体坐落在郎木寺正前方，是摄影者心中的神山，此山不仅形状怪异，通体寸草不生，更奇的是色呈赭红，像极了澳洲那块著名的艾尔斯岩。无论四季更替，它都保持那赤红的本色，像上天赐予此方的一盆火碳，为寺院挡风御寒。

　　由于食用压缩干粮，我肚子开始暗发杂音。慌乱间择一草木葱茏处就位，不料蹲处正好面对供品山且视角特好。直面奇山，无以为敬，遂将肚内物品呈“品”形供成三堆。正当我辗转腾挪之际，满天夕光已铺散而来，将我全身及热气腾腾的供品统统融成金黄。对面的山体更是赤焰喷薄如烈火烧天。在绚丽的夕阳下我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自然回归。

　　第二天又起瓢沷大雨，一早我们告别盛情的喇嘛坐上包租面包车，今天必须返回若尔盖县城，因来时已购买了明晨回成都的车票。由于时间关系，咫尺间的格尔登寺和郎木寺我五人都没来得及拜谒。不知是否遇门不入的轻慢恼了神佛，此后我们一路艰辛更接连撞上教人难以置信的坏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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