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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蜻蜓点水的过客都不会对大理一见钟情,它把那种最老少咸宜的艳遇和满足,都让给了邻居丽江。而对另一些人,大理却是不能穷尽的整个人生。在两相分裂的事实里,真正的大理其实从未排斥来者——只有真正进入其中的人才有等量的理解力,并和大理相互塑造。而它以自己绵延不绝的生活之道,成就了福柯所言的现实传奇的“异托邦”。
白族洞经乐的管音如鸟鸣幽谷,在四壁雪亮的轩朗空间里清扬婉转,啁啾不停。录影带中,天蓝得鲜辣,云亦白得鲜辣,若光线更炙,便成了一卷火烧云谱。而那经典样板的“红色娘子”正飞身凌越,仿佛要从铺满屏幕的大理天空中跳将出来。
先锋未老溪山行,洱海伴月明
“校长也真贪心,loft里不仅可以开个展,还是多媒体的,怕是在纽约也没有这么如鱼得水吧。”我不由暗暗替他喝彩。“校长”的爱人同志杨露则笑道,“‘云舞’系列,多媒体作品,作者:韩湘宁。可惜今天不是首映。”大家跟着乱笑一阵。
电磁炉上的日本茶壶正咕噜噜地烧着开水,桌上的大玻璃罐里装着红泥花生,绿釉瓷碗当盖儿。在大理街头被“校长、校长”叫惯了的韩湘宁顺手就从里面抓出一大把来招待客人,而乖巧的大小姐Eva又替大家添了新一巡的普洱。
四壁高挑简净,与墙上大画映衬成黑白水墨。春联和“福”字窗花作大红色,如印章般喜庆点睛。随处罗列的陶俑石雕活像田间一畦畦油菜花,齐整中各有俏皮。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被当作中堂,让这双层打通的6米多高的大厅里奇峰凸起,水静流深,不过这已是“校长韩”之行旅——画上密密麻麻的“点子皴”里,隐着台湾十个城市的井盖辙印。行旅图两旁是韩式经典的喷点肖像,一色1960年代海峡两岸年青人的面孔,证件照般的标准头像。满墙的人脸与人群,让我怀疑他有奥古斯特·桑德的用意——为时代留下脸孔。
三毛的脸孔在二楼南侧的走廊上,享受着毫不吝惜的大理阳光。这其实是年轻时的短发陈平,她也给韩湘宁“画过像”——“一个不用长围巾的小王子。夏日炎热的烈阳下,雪白的一身打扮,怎么也不能再将他泼上颜色。”小王子不久后就去了纽约,从台湾 “五月画会”的干将变成了海外照相写实画派的旗手,现在则成了三栖人,在大理、台北、纽约的三个工作室间随意跳转。
三楼画室的大窗正对三塔,另一端的半露天茶室静对洱海,中间是阳光灿烂的天台。茶室的茶几其实是从一楼直通上来的凸起式天窗,每层的水泥基座上加盖一玻璃板,既可采光,又当茶几和书案。校长笑言,盖房的工匠完工后忽对此物心生疑窦:“讲好我只作房子不做家具,怎么还是帮你做了个桌子,亏了亏了!”
或许真像校长说的,每个画画的人都想再做两件事:盖房子、拍电影。三年前,校长在才村临海处找到一处荒僻池塘,一亩半地,于是就在水上悬空架楼,还特意把纽约的车牌拿过来当了门牌。工匠师傅曾帮方力钧修过画室,还算能容忍这些画家的古怪——只做清水混凝土和白灰粉刷,不做装修。若你在苍山洱海间的寻常村子里见到这既另类又妥贴的纽约loft,或许就能明白韩的艺术观:“不分东西”。
2000年第一次来大理时校长还住在方力钧家。不用说1980年代末就开始在古城里“混个房租”的文艺青年,就是和岳敏君、方力钧这些1997年后在大理有了工作室的同行比,校长都只能算是新移民了。不过校长伉俪都在大理如鱼得水,索性把家都安在村子里。“我在这儿什么都适应,回天津反倒处处不习惯了。”皮肤黑黑的杨露素面朝天,身上的袄褂和大理一样色调鲜明,除了口音,怎么也不像是天津人。很难想象,7年前的她还是网络公司里的设计标兵,为熬夜加班拼命灌速溶咖啡。“我是到了大理才知道,茶原来还可以像现在这么喝。”
而对于校长,丽江像小巴黎,大理却像小纽约,或者说黄金时代的格林威治村——苍山洱海气派大,不闭塞,有五湖四海的朋友相互切磋,也可以安静地做事。况且这里生活便宜,一杯醇香的云南小豆咖啡不过6元。“只有不懒的人才适合来大理。”这位曾用他平静的热量收服了众多后生晚辈的“老王子”,丝毫没有要来隐居的打算。我笑他其实一直是60年代的革命青年。他认真道,“是啊,我一直斗志充沛!”
洱海上的风推着浪,一波波涌上岸边,再穿过摇荡的柳枝与苇丛,踱上韩家天台。远远望见摄影师从海边的小码头上跑过来,校长兴奋地跳起,喊着“拍我们,拍我们!”于是我们一起蹦起来,张牙舞爪。“到了我这个岁数,其实画画已经定型了。但就像纽约改变了我的艺术观一样,大理改变了我的生活观。”
此刻,玻璃桌面上霞光渐淡,流云似水。幽蓝的暮色拢上来,身边这框洱海,当真是风月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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