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的束河镇在影视基地的尽头。下午三点,游人很少,有人家在门口立着架子,层层叠叠地往上绷着蚕茧,大日头下,银白的丝泛着光,水样地流动。我坐在台阶下辅着扎染布的桌边,托着下巴,瞅着一条小白狗,摇着脖子下的玲铛,扭着毛茸茸的小屁股,踏着碎步,从眼前跑过;两个背着七星毡子的老妇,坐在檐下的阴影中,手里剥着葵瓜子,眼里盯着她们侍机就到处乱跑的小孙儿。远远能看见街尽头基地里线条优美的翘檐,在烈日下有穿着华丽藏袍,戴着貂皮帽子的男人,跨着刀,牵着同样装饰华丽的马,缓缓从基地里转出来,马上坐着一脸兴奋,到处张望的游客。我长久无言地看着,有时精神恍惚,逐摸不透自己的心绪。直到有放学的孩子,骑着他们的自行车,从我眼前飞驰而过——车子辗过地面,沙沙地响,在夕阳下拖着愈来愈长的影子。孩子们尖啸着,在舞台和他们的村庄间飞燕般穿掠而过,时隐时现。对于他们,那边有石板街和长廊的舞台不代表任何粗暴的侵入或撕裂,而只是他们的乐园和梦幻剧场。对于我,只有他们的笑声是这个长日唯一真切平实的一瞬。
有几分钟,我坐在树阴下换菲林,有一个小女孩抱着她的大狗,凑上前来,静静地看这个黑匣子。于是他们俩的身体就在我的左臂上擦来擦去。风暖软地吹个不休。
我一直找不到自己精神恍惚,无已言对的缘由,直到读了这样一段话——它是说大研的,但也适用于束河。我把它完整地录下来:丽江只是一个平庸的市民的城。人们建造它,只是要栖居,只是要生活,并不是为了名垂青史。它是栖居之城,温暖、亲切、庸常、平等,为人生而开放……丽江今天正在崇尚旅游,旅游的道路恰恰与古代的栖居相反。我担心丽江有朝一日会象罗马那样成为日常生活的空壳。罗马失去了生活,但他留下了光荣。因为它的目的不是栖居,而是英雄和神的象征。大研镇一旦失去了她的流水上洗衣妇们弯着的腰,她的“第一流的,即清洁又有味道的腌菜和果酱,鲜嫩的火腿和令人垂涎的酸甜大蒜”(顾彼得言),失去了她的丽江粑粑、她的豆腐坊,面条坊、铜匠辅,她的炊烟……也就失去了她相依为命的日常生活,失去的栖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