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0年来,曾经有梦的格扎, 是怎么熬过来的?熬,意味着一个人必须首先面对他自己。一点也没有想到,在这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在这个看上去整个世界毫无牵连的小木屋里,在这个地地道道的牧人心中,也和世人一样,隐藏着这个世界的喧嚣、纷争、和沉沉浮浮。他痛苦过吗?遗憾过吗?我没有问,也不想问,格扎是常人,常人有的一切喜怒哀乐他都会有。至少在我看来,不妨说是命运成全了他,他靠诚实而又艰辛的劳动,为自己的生活赢得了坚实的基础,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生存这门世界上最深奥的学问。曾经走南闯北的格扎,此刻在想些什么呢?我无法知道,一个在高山草原长大的人,能够离开他的故土吗?他的灵魂也曾飞出过这片土地,但最终,又回到了他的牧场,回到了草原。
那么我呢,我的灵魂有那么幸运吗?
属都海, 碧塔海和纳帕海四周的草场,都是中甸的沼泽草甸草场,又叫格巩,即冷季牧场,一般属于海拔3,000至3,600米的地方。在刚刚度过了漫长冬季的中甸,这样的冷季牧场却相对较少,因而也就非常难得,它毕竟为牧民和他们的牲口提供了上好的牧草。和大多数牧民一样,属都海只是格扎年复一年的放牧生涯中的一个营地,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驿站。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把牲口赶到海拔3,800米以上,藏民叫做“热巩”的热季牧场去。但是在这个风雪弥漫的中午,我断定,这里的依然是属于他的,属于他和他的妻子阿姆的,属于像他这样的牧人的。
而我只不过是这里的一个匆匆过客。
当深秋来临,当第一场薄薄的轻霜铺上了草场,格扎知道,最好的、自由而又艰辛的夏牧季节已经过去,人生的又一个热烘烘的季节也将与他挥手告别。风雪正在赶路,朝着他脚下这片土地,走吧,吆喝着自己的牦牛和羊群,在风雪到来之前,回到自己的家,回到成熟的青稞的浓香之中。在生存的路走完一个段落之后,心灵的爱情的路却刚刚开始,在不久的将来,他将再一次踏上另一段旅途,遥远,神秘,尘土飞扬,却充满热望。这一回却不是去牧场,而是踏上朝圣和转经的路,把自己融进四面八方会集来的朝圣队伍之中,一路磕着长头,一路摇着转经筒,用身躯和灵魂丈量那段漫长旅途,跨过雪山,跨过大江,去参拜他心目中的伟大神灵.
这将是我的另一个梦想,我还会那么幸运吗?至少,我祈祷着。
作者:千山暮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