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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中学的时候,学校旁边有家川剧团,好像叫群生川剧团,是个介于草台班子和科班之间的演出团体,一到下午上课时间,丁丁当当的司鼓声就从学校隔壁的茶馆里响起来。川剧生活在茶馆中,那是我对川剧最初的认识。
那个时候成都城里面有很多这样的剧团,踩着单车整日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大小茶馆里的舞台上。喜欢看戏的朋友,每个周末可以去锦江剧场的悦来茶馆、二团排演场的聊园茶馆、省川剧院看省市川剧团的正规演出,平日里也可以到水津街、木综厂、大慈寺的大小茶馆里听票友玩票。可以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成都茶馆与川剧共同繁荣的一个时期。那个时候电视电影还不普及。在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有两三家茶馆,说大也不大,二、三十张桌子,价钱也公道。3毛钱一碗的三花,喝到嘴里唇齿留香,随你喝得发白也可以留茶。可以在那里昏昏欲睡,也可以舒服地掏掏耳朵。如果包里有两三个闲钱,再叫上热乎乎的白面锅魁夹上一碗泼满红油的旋子凉粉、麻辣的夫妻肺片。一包五香的瓜子或是三、五颗新鲜嫩脆的煮花生也可以打个尖。一到晚上就听见铿锵有致的川剧锣鼓声响起,除了幽默风趣的折子戏,还有好听的清音、弹戏、金钱板、扬琴等等,连大街上路过的行人都会驻足而立。当然最吸引我们的是整本整本的长篇评书《三国演义》、《七侠五义》、《说岳》等等,每到这样的晚上,我们常常站在茶馆外面的人堆里,拼命垫起脚、伸着脑袋听得饶有兴致。
在这样一个又一个夏日的晚上,历史、人生、传奇、神话就从街头说书人滔滔不绝的嘴里和顿挫有力的惊堂木中走进了我们的脑海。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就在一瞬间开启了我们的心智。那时的闲适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
现在想找这么一个纯粹的茶馆不容易了。一直觉得成都的茶馆更像是川剧的一个载体,茶馆是传统成都人心里的客厅,而川剧就是这个客厅里待客的最重头的一部戏。许多现实生活的插科打诨,市井中的诙谐俚语,传说中的才子佳人都在川剧的舞台上续写着、上演着、警世着。无论是闻名遐迩的“三庆会”,还是上川东,下川东的无数草台班子,哪个不是从平凡的茶馆里走出来,然后走上历史舞台的?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其实是一个深刻而又简单的道理。
川剧作为平民文化中的一种“俗”文化,发源于田间地头,植根在茶馆里、流行于寻常巷陌、传唱在老百姓的口舌之间,为我们那个文化生活很贫瘠的时代带来了一抹绚烂的色彩和无数美好的想象。可惜的是,在近几年的城市发展中,许多的演出剧场已被拆迁,川剧赖以生存的传统茶馆正逐步被新崛起的茶坊所代替。感觉传统文化正经历着泊来文化的强劲冲击,百年川剧正一步步在退出这座城市、正一天天淡出我们的生活。
当有一天川剧真正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我们除了美国大片还有什么?当我们看川剧只剩下变脸、吐火、滚灯这些杂耍技巧时,我们不知道那是不是川剧的悲哀?
常常坐在史密斯港湾,遥望街对面锦江剧场的剧目粉牌遐想:其实我们还是应该感谢成都这座城市的宽容,能在如此繁华的闹市中给我们留下了一方戏剧文化的净土,让我们能在忙忙碌碌奔波中体会片刻心灵的宁静,能让我们静静地坐在这张竹椅上,在弥漫着茶与茉莉花的芳香中湿润着我们看世界的那一双眼睛。 (成都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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