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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墓、寺庙、皇城、香江;晨光、夕阳、风景、建筑。在顺化,我已经走完了一个旅行者该走的路。但是,皇城菜地的白衣,钱场桥上的落日,却让我觉得,对于这个城市的了解,我不过才刚刚上路而已。她的性格,我所知甚少。她宁静容颜背后的一些不欲人知的心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深深隐藏的困顿,我有所感触,却无法完全证实。也许我该把那些皇城、陵墓和寺庙统统都忘掉,好好地去看一看生活在此地的人们。毕竟,是这些世世代代紧紧地依附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而不是那些闻名的建筑,真正决定了这座城市的性格。
但这些陌生的面孔,又教我如何描述?
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年逾七旬的老者。那个午后,他坐在香江岸边的一条小船里。第一眼,我就被他的脸吸引住了。这是一张苍老的脸,上面密布着皱纹,刻画出岁月的沧桑,嘴巴微张着,但仿佛已经不能言语,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睛,但这种震惊,并非因为其中的神采,而是恰恰相反,在眼睛里根本找不到任何生命的存在,它们就仿佛两个空了的洞,在这洞里没有生气,没有灵魂,有的只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空虚和黑暗。
在这个宁静的午后,这副没有灵魂的躯壳,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破旧的船上,等待着人们的施舍。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划到游客的船边,于是就只能这样坐着,无奈地等待运气的来临。生活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没有未来,他对生活的唯一要求,也许只是有一口饭活下去而已。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感到生存的残酷了,一个人居然可以依靠这样一种卑微的动物本能活着。但谁知道他过去就没有梦想?从他的脸上几乎可以阅读到他所有的过去。在这美丽的香江河畔,他一定度过了虽不富裕但却仍算快乐的童年和少年,他也一定有过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梦。但是,他的命运却紧紧地与这个国家的命运联结在一起,他的青春岁月也在这国家的惊涛骇浪中跌宕起伏。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日本人举着刺刀来了;没过几年,法国人从日本人手里接过鞭子又重新回来了;到了他三十多岁,美国人又从海的那边扛着枪炮过来了。每一个侵略者的到来,都带来数不清的战争,这便是这个国家的历史。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里,他或许拿起过武器,参加了其中的某一次战争,又或许他只是作为一个平民,在纷飞的战火中东躲西藏,苟且度日。不管怎样,十年之后,战争终于都过去了,大地又重新回复了平静。但那时候的他,就算没有五十,也已离五十不远。于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以及他最初热切的梦想,就这样在侵略者的来来去去中,在无尽的战争中,被研磨,被蹂躏,直至支离破碎,不复存在。当他终于能平静地站在这片土地上,以为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而韶华已逝,他再也不能为自己的命运作出任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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