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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寺庙、皇城,无疑是顺化这片土地上闪亮的珠子,然而,把它们串起来,并连成一条项链的,却是这条不发一言静静流淌着的河流。这条名叫香江的河流,是一位风情的妇人——这风情来自两岸如画的风景,来自她旁边那些没落了的陵墓、寺庙和皇城,更来自她本身与众不同的练历。在并不漫长的年轻岁月里,有太多太多的悲喜剧在她眼前上演。先是一位征服了国家的君主,在这里被她的美丽和丰腴所征服,于是,他建立了都城,修筑了皇宫,日夜与她相伴。然后,是一个个幼小的皇帝,在皇宫中出生,在她身边玩耍,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登基,接受文武官员的朝拜,然后又一个接着一个地命归西天,埋葬在她身旁不远处的各个陵墓中。最后,皇朝终于没落,战火重新在大地上燃烧,征服者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法国人带着胜利的微笑来了,日本人带着征服的野心来了,美国人带着别样的企图来了,最后,自家北方的兄弟带着枪炮也来了。这便是短短两百年间在她身边发生的一切。试问,一位蕙质兰心的女子,在阅读过几乎所有的人世沧桑,经历过无数的风云变换后,如何能不变得成熟而优雅,冷静而睿智?
如今,戏已经落幕,历史的风云在她身上溅起的浪花,升腾起来,又沉寂下去,一切都归于宁静。这位盛装的妇人,掸一掸身上的水迹,梳一梳微乱的发鬓,便又重新意态安详地端坐到了我们面前。这就是如今人们所见的香江——宁静,是她唯一的主题。只是这种宁静,并非那种小溪般的清浅单纯,也不是那种苍白的孤僻自闭,而是一种繁华阅尽之后的安详和自信。
她身上流淌着的河水是宁静的,碧绿,清澈,如绸缎一般,缓缓地移动着,向着十多公里外的大海,平静地走着生命的最后一程;河上流淌着的生命是宁静的,那些世代在水中撑艇的梢公,晨曦中岸边洗衣的妇人,和炎热午后替牛群洗澡的牧童,无一不是沉默着,在无法改变的命运轨道上运行,无有偏差;两岸的树木和青山是宁静的,那些富有热带风情的椰子树和棕榈树,还有其他的各种树木,在岸边静静地站立着,即使有风吹过,也不发出一丝声响;甚至遥远的白云,蓝天也是宁静的。一切就这样静静流淌着,带着时间和过去,带着生命和死亡,缓缓向前,无有贵贱,一视同仁……
这种宁静的极至便是黄昏,便是那教人永生不忘的落日。无论是在天姥寺的岸边,还是钱场桥的中央,又或是在荡漾的舟上,也不管旁边是喧闹的车流,或是鼎沸的人声,当看着夕阳缓缓落下,唯一的感觉,只有宁静。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刹那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就如同在梦中一样,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与夕阳独自面对。那时候,河面被映得金黄,夕阳却鲜红无比,在粼粼的波光上面,在树木的剪影当中,它缓缓下沉,颜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红——仿佛一个生命,用自己的鲜血向世界作最后的告别。这是一场心碎的告别,沉醉其中的我,唏嘘不已。印度支那的黄昏呀,为什么总是如此凄美欲绝?于是伤感油然而生,思绪被带到从前,带到那个遥远、混乱而又血腥的战争年代,那些纷飞的炮火,震天的枪声,倒塌的房屋,逃亡的平民,一幕幕又如此鲜明地回到了眼前,还有鲜血,无数在死亡之箭穿过身体之后流下的鲜血,无数在这片苦难土地上流淌过的,法国人、日本人、美国人、但更多是越南人自己的鲜血,慢慢模糊了我的双眼,渐渐与夕阳融为一体。残阳如血!是否因为那些流淌过的鲜血,才使眼前的夕阳变得如此凄美?为什么这落日,又总是如此紧密地与那段峥嵘岁月联系在一起?夕阳下,当年那个战壕里写信的士兵,是否平安回到了家?暮色里,那个岸边苦苦守侯的妇人,是否最终盼回了她的情郎?
没有答案,一切都没有答案。这位平静的妇人,收藏起所有答案,丝毫不理会我急切探询的目光。她只是端坐着,不管面前是皇家卫队的旗帜,侵略者的铁蹄,又或者仅仅只是一个好奇的旅人,她永远保持这这样的姿势和态度,仿佛世上的一切都不能扰动她那颗波澜不惊的心。但这反倒给了我更深的无奈和伤感,我隐约看到些什么,却无法触摸。暮色渐浓,她在夜色中慢慢隐去,只留下仓皇无助的我,被黑暗逐渐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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