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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该到皇城走走,会有意外收获也未定。这座建于1805年嘉隆年间的古城,位于香江北岸,面江而建,从外形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中国的故宫。事实上,它的确是仿照故宫所建。同样的前面有旗台,同样的四周有护城河,同样的有五个门洞的午门,同样的有太和殿和紫禁城,这一切对中国人来说都如此熟悉,唯一的不同,就是它的尺寸比我们的故宫要小上许多号。
所以,你若是带着寻幽探胜的心情来接近它,不巧你又参观过故宫,那么,这座皇城恐怕给不了你什么惊喜。事实上,由于身在北京,自己家门口就有一座举世无双的伟大建筑,我甚至不想浪费笔墨替这个缩小了的翻版作更详细的描述。对我而言,这不过是我旅途中例行探访的景点。它并非我急切幽会的情人,我在接近时没有一点的心神不宁与忐忑不安。相反的,我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漠然的态度去靠近它。这种漠然的态度,一直持续到了太和殿。这个宫中的第一大殿,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金銮宝殿,是皇帝管理朝政的地方,从午门进入皇城,越过池塘便可到达。殿内雕梁画栋,倒也气势恢弘,却到底没能引起我太大的注意。然后,穿过太和殿,绕过影壁,这时候,让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按理说,在影壁后面,我看到的应该是勤政殿和文明殿,这是皇帝接见百姓和外国使者的地方。但是,哎呀!真可怕——巨大的宫殿不见了,不单是勤政殿和文明殿,还有后面的几座宫殿,全都不见了。它们仿佛全部蒸发了似的,剩下的,只是面前一片宽阔的平地而已。这不是大卫哥柏菲的魔术表演,这是历史残酷的事实。这两座宫殿,连同后面的一大片建筑,都在几十年前延绵的战火中毁于一旦。幸免于难的,只有几根石柱而已。如同几个残废的老兵,这些石柱在阳光下形影孓立,瑟瑟发抖,仿佛在控诉当年战火的残酷,夺去了它们所有的同伴。它们的肩上,曾经支撑过一座座庄严的宫殿,这宫殿中的每一片砖瓦,曾经骄傲地和皇帝一起接见过无数的百姓和官员。但那又如何?这些光荣都过去了。就如同那些死去的皇帝一样,这些宫殿在无情的战火面前,倒下了,消失了,再也没留下半点踪迹。
为什么不修复它们?按理说,一座如此出名的皇城,一座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建筑,政府应该大力修复才对。但是没有。不单如此,就连一些部分毁坏的建筑也没有得到很好的修复。在几座建筑受损的屋顶上,只是象征性地拉了一块大铁皮。仿佛一个受伤的病人,伤口得不到很好的处理,只是拿一条破毛巾草草包扎便了事。病人还在呻吟,伤口仍在流血,却没人再去搭理。这情形多少让人觉得费解。终于,我在一块牌子上找到了答案。这块牌子挂在一个重建后的亭子里,上面写着:“Restored with the Vietnam Government’s Budget and the Financial Support of Canada Embassy to Vietnam…”(由越南政府拨款和加拿大驻越南大使馆财政支持修复)——真叫人吃惊,一个不大的亭子却要别国的资助才得以修复,这说起来多少有点寒碜。但这就是越南的实情。连年的战火,耗尽了这个国家最后一点财富。那些破了的屋顶,空了的宫殿,无一不在证明——这是个贫穷的国家。
但更叫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这片消失了宫殿的土地上,一块又一块的菜田悄悄出现了。我原本以为这是草地,直至看到一名越南妇女在这片“草地”上劳作我才发现,这一片广大的空地,居然被当地的农民种上了青菜。他们在干什么?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皇宫吗?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世界文化遗产,需要善加保护吗?这真是不可思议,他们竟将皇宫当成了自家的菜园!再没有比这更不爱惜自己的历史了。这情形就象一个败家子把家里仅有的几块床板也拿去卖了换回几块碎银去赌博一样叫人不寒而栗,我几乎忍不住要责备了。但是,——且慢,我忘了刚才的发现了。这里是越南,这是一个贫穷的国家,在这里,一切都与贫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我想到了云南,在那里我看到了依山而开,层层叠叠的梯田,并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如此人间仙境,能住在这里,每日面对青山绿水,坐看云起云落,想必是件很惬意的事。”但当时旁边的人告诉我,要把梯田开到山上,必定是穷地方。“要真是丰衣足食,谁愿意跑到山上去开垦呀?”是呀,眼前所见的不也一样吗?要真是衣食无忧,谁愿意把曾经辉煌一时的皇宫也开辟成自家的菜园子?要真是有钱,谁不想把它装扮得漂漂亮亮?
皇宫已经倒塌,它的臣民却无法逃避没落的命运,更无法一走了之。他们惟有奋力挣扎,用他们所有的力量和有限的资源。于是,在这个烈日暴晒的午后,在这片皇宫中的菜园中,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城市辉煌历史下无奈的现实,第一次触摸了那深深刻画在这个国家的每一片土地,每一条村庄,和每一个人身上的两个字——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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