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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雅典回到巴黎后重新按照正常的节奏进入生活常轨,晨起锻炼,一周一次上超市买菜,看晚间新闻和天气预报……有一天在家整理东西,从防风服口袋里摸出一块带小气孔的红色菱形火山石,那是我在圣托里尼红色沙滩上拾的,一路伴我希腊行,一时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看看窗外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圣母院灰色的人行道,感觉自己和那个爱琴海中的岛已隔开了几个世纪,难过得不知所以。而实际上从巴黎飞到雅典也只不过三个小时,从雅典坐船到圣托里尼也只不过七个小时。
克里特岛(Crete)
从巴黎到雅典的飞机在傍晚时到达,我打听得知有去克里特岛(Crete)的夜船,就坐巴士直奔港口。雅典港是希腊最大的港,六七层高的“海豚号”、“蓝星号”、“海上飞鱼号”流光溢彩泊在港口。去克里特岛的“海豚号”每天晚上八点半起航,早上六点到。我登上最高的甲板上的客舱,一看是每人一座,晚上想睡只能席地了。拿出《绘图西厢记》和飞机上发的一小瓶希腊北部的干红,自得其乐起来。
人不多,都是晒得黝黑的岛民回家,地上已有不少人铺开睡袋和自备的地毯睡着了。前排是一家四口,两个小孩在偌大的船舱里玩捉迷藏,其父母叫他们尼古拉和媛娜。午夜了,孩子的父母都睡了,孩子要下去买可乐,问我去不去,我自然愿意,一路开始学第一个希腊单词“你好”——“家里没拉”(kalimela)。回甲板后,孩子父母听到孩子和我对话实在费劲儿,就起来自报家门,画他们家在岛上的位置,又教我三十个单词,连“我爱你”都教了,热情之至。
到依和克里奥(Iraklio)后,先按网上信息找到青年旅馆,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中午才缓过来。外出侦察地形,发现旅馆位置极佳,处在闹市,往北走两分钟就是海。城里旅游信息中心的老头送我一张好大的希腊地图,有详细的本市地图和交通时刻表,态度和蔼且专业,要是再能送我一面蓝白相间的希腊国旗就更好了,看来魅力还不够。
依和克里奥的克诺索(Konossos)古人类遗址在城外两公里的山中台地上,被苍松翠柏围绕着,规模宏大,彩绘生动,是我在希腊的第一拍腿惊奇。冬天岛上的太阳煦暖如蜜,4000年前的宫殿遗址因为剑桥考古学家阿瑟·依文思(Arthur Evens)爵士的建设性开发,保存完好。尤其是米诺王客厅里鲜艳的海豚和兰草壁画及构思奇异的御座;捧着耳瓶的王子祭祀画像,肤色是南希腊岛上的棕红,壁画精细到能看清王子衣襟下的珍珠帘饰,对于自然的描摹兼具写实和超现代的生动和美感。
回到海边沿着海堤散步,才第一次在天光下看清爱琴海的真面目。如果拿法国南部被形容成“蓝色油漆桶”的地中海来比的话,地中海是正蓝,而这里是深蓝。海堤的外面惊涛拍岸,里面的海港却平和如镜。海风吹散头发,空气湿润微咸,直到这一刻我才有了身在何方的概念和出远门的丝丝喜悦。
次日清晨坐巴士去岛东头的名城汉雅。一路沿着海开,岛上多山,山头覆着白雪。克里特岛是希腊最大的岛,整整开了一个上午,巴士横跨半个岛,停在汉雅汽车站。下车我直奔老港,在有100年的老集市里找了个小馆子要一份当日主菜:圆葱小甜瓜炖牛肉。一边吃一边听对面一个来度假的法国老头和当地香料店老板娘调情,最妙的是老头的太太在边上挑选核桃蜂蜜,对此无动于衷。小馆子门口的大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好几只蹄膀,胖老板在边上的烧烤台上正烤着几块硕大的羊排,正午的烈日晒下来,吃得我浑身起汗。付账时,老板说,五元。我呆了一下,早听说希腊吃的不贵,可没想到是这样的物美价廉。
老港和法国南部的圣托贝很像,港湾里四处是彩色的漂亮老房子,不同之处是这里的教堂都是东正教的,加上离非洲又近,建筑风格的掺和是很显然的。北非的传说里把汉雅叫做“蜜城”,以喻这里蜂蜜之甜。老港的小巷子值得用一个下午来看,常常是这个门里传来古老的乐声,转个弯又见极雅致的雕刻作坊,老城中有小山可登高,山丘下一排漆成红色的带花园的酒吧,适合晒太阳听Leonard Cohen。
老城里还有一个地中海建筑馆,我去时正在放一部电影,我也走乏了,就坐下来看。不想是一本极好的片子,用几十部希腊近现代的电影拼接出来的一部新电影,反映雅典这个大城市的迅速膨胀,外来民的无奈处境和现代都市男女相遇的可能和情感的命运。建筑馆的管理员看我把片子看了两遍,可能觉得孺子可教,就和我聊起来,告诉我影片中借用的现代喜剧几乎是希腊妇孺皆知的经典,他看这部电影不下几百遍,从来没有看厌过。“经典的意义在于重读”,看来卡尔维诺的名言能够解释为什么博物馆管理员里容易出学问家,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重读经典,再亲芳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