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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班迪达禅修中心吃到了一顿标准的禅修午餐,味道还不错。腌虾干,炒青菜,鲜芒果,菜汤,加上米饭,简单但比较可口。南传佛教保留了更多的原始佛教习惯,一方面没有如北传佛教后来的种种忌食荤腥的戒律,另一方面却坚持了过午不食的规矩。吃多少是没有限制的,但我还在怀疑,这样吃过一顿后,如何能坚持到第二天早上呢?
“我一开始也不习惯,吃得很多。后来心开始清静后,吃得就慢慢少了。吃得多,容易昏沉,并且嗜睡。而如果根据身体的需要适量进食,会对修行有帮助。”在马哈希中心碰到黄洪喜是个意外,他是这里唯一一个从中国过来的修行者。黄洪喜原本比较熟悉佛教,因为偶然的机会,在网络上了解到内观。他觉得这种方法更直接更好,而且浅显易懂。于是就专程从上海飞到仰光,进入马哈希中心修行。禅修中心的生活是简单而紧凑的,根据导师的要求,黄洪喜一天24小时的安排是睡眠4小时、禅定4小时、经行4小时、其他活动4小时。早上4点钟就要起床禅坐,4点钟经行,5点钟和10点钟分别进早餐和午餐,6点钟再行一小时禅定。因为禅定太久容易昏沉,而经行太久会让人心思散乱,所以如此交替进行,直到晚上11点钟休息。
内观是对身体和心理的观察,修习内观最好是24小时都要观察身心变化。“好的感觉、坏的感觉无时不刻在变化和转换,内观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不受这些易变无常的喜好感觉所左右,人的身体和心性就趋于安定平和。”黄洪喜的经验是,禅定时要集中注意力,而经行时动作要尽量缓慢,要有规律,这样才能细致入微地观察到身心内部一丝一毫的变化,并且对这种变化感知越来越敏锐。他在马哈希中心已经修习了26天,因为旅游签证即将到期,不得不马上赶回上海。不过他已经申请了禅修中心的担保书,准备过几个月再回来做长期修行。我不禁问黄洪喜,这样的话岂不是要放弃他原来的工作,他笑笑对我说:“人生总要有所取舍,既然发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要做下去。”
位于巴戈(Bago)森林中的班迪达森林禅修中心(Panditarama Sasana Yeiktha,Hse Main Gon)像个大学园。大片的绿地和水面营造了极好的禅修环境。学园中有一座长长的木廊桥,每天,身穿各色僧袍或筒裙的女修行者会排着长长的队伍慢慢走过这座桥,来回六次。而学园的角落里也不时可见一些精心设计的园艺景观,比如像莫奈画中的日式朱红小木桥等。这是缅甸外国修行者较为集中的禅修中心,初到班迪达修习内观的外国修行者一般会先到森林中心学习。由于夏季刚过,这里的外国修行者还不多。现在是2007年,离金斯堡(Allen Ginsberg)和加里·斯奈德(Gary Snider)那一代人一边抽着大麻一边疯狂地奔向喜马拉雅和亚洲,练习瑜伽或者禅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多久?
克勒伯斯(Nils Krebs)这位德国洪堡大学的物理学博士生纯粹出于兴趣来到这里。三个月的禅修生活让他感触颇多。“原以为禅修这种非常东方化的神秘主义式的方法,自己会很难掌握,”他说,但是不过一个星期,他就在导师指导下入门了。“了解和控制自己的心绪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克勒伯斯用略带夸张的口吻将这三个月归结为自己有生以来最美妙的生命体验,并表示将来有机会还要再来。当被问及自己的信仰有无发生改变时,他充满技巧地答道:三个月的时间不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信仰,何况我是过来寻找某些方面的共同点的……
森林中心的Latikana法师亦是有趣之人。他喜欢和别人在热烈地讨论一番国际政治和经济热点问题之后才和你谈禅修问题。Latikana的案头摆着最新一期的《Times》、 《Newsweek》和《Fortune》杂志,他跟这个时代和世界接轨得天衣无缝。然而在树下入定的瞬间,他仿佛又变成了一个标准的苦行僧人,像石头一样安详,像井一样深沉。为了帮助摄影师拍摄,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试图逗着他说话。突然间一阵风吹过,树上掉下颗不知名的坚果,砸在我的脑袋上,把我尚未讲出的那些废话全都堵了回去。
在缅甸,有个长着姜色头发的白人青年不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在仰光大金塔附近只允许男人上去的小金塔上,在曼德勒以西行走着成群结队僧侣的柚木大桥上,甚至是在曼德勒空旷的旧皇宫里,我都碰到了这个人。最后在曼德勒山,我忍不住跟他打了个招呼,接下来我们两个言谈甚欢,仿佛多年的朋友。
他叫Ian,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人。十几岁就离开了他那以骚乱著称的家乡,在欧洲和亚洲各处上学、教书、做生意或打工。他甚至在温州还呆过六个月。现在长住伦敦,每年过来东南亚走一趟。“大地不是圆的,它只不过很长,”Ian开玩笑似地念出这句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的诗句时,我们正在黄昏的黑暗中赤着脚沿着近60度的廊道下山。最后一抹残阳的余光涂在了另一边的廊柱上,有一些奇妙的玻璃一样的反光,并且把一口铁钟的剪影掩映得更为精细。
在山脚的石狮旁边,我们爬上了各自的三轮黄鱼车,在说再见前我最后问他:跑了这么多年,有什么感觉?我看不清他的脸,对面回过来一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发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有的话,也许是找到了点内心的宁静吧。”
三天后,我躺在蒲甘的一辆马车上,抱着死便埋我的态度让马车夫随便驾车在这个仍然留在中古时代的老城里慢悠悠乱逛。我有时睁眼,有时闭眼,尝试内观,寻找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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