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之后,每次给这三兄妹小零食或者小礼物我都特别的小心,生怕自己用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换走了他们最宝贵的收藏。但是几天下来我还是陆续收到了他们送我的一堆碎玻璃和一朵布做的小小玫瑰花。还记得当兄弟俩将那一小把碎玻璃放到我手上之后,用一根小手指,轻轻拨弄着,嘴里发出由衷的赞叹:“看啊,多漂亮,就像是钻石!”是的,我收到了,但我收到的是,比钻石还要宝贵的礼物。我禁不住想象,他们该有着一位怎样的伟大母亲,虽然没有钱让他们去上学,甚至没有钱给小女儿做一身衣服而让她整天裹着一条大毛巾,却教给了他们善良、感恩、正直和对生活的欣赏与热爱——这世间上最价值连城的财富。我不知道该怎样向那位母亲致敬,将我带来的所有全送给她都不足以回报她通过这对小兄弟带给我的感动。但是我知道,钱对于这个贫穷的家庭,是最实际的帮助。所以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百卢比,放到哥哥的手里,对他说:“把这个交给妈妈好吗?不要自己拿到街上去,直接给妈妈,好孩子。”
第二天,我正在露台上晾衣服,弟弟在我身后轻轻地喊了一声:“Hi,how are you? Can you pray with us?”我愣了一下:和他们一起祈祷?他们是印度教徒,我怎么会懂得他们的祈祷?而且,我是佛教徒……正在犹豫的当下,小弟弟乞求的眼神已经把我说服,我答应到:“好啊,为什么不?”小弟弟高兴地转身跑开了。我正在纳闷,不一会哥哥和妹妹都来了,手里拿着一幅类似羽毛球拍的拍子,说:“let’s play!” 哦,原来是我听错了,不是pray(祈祷),而是play(玩),他们是希望我陪他们一起玩!
那一个下午,我们四个人,在Happy Guess house顶层那个到处都是突出的钢筋和碎砖头的大露台上尽情地玩着那个简单的游戏,孩子们的笑声在嘈杂的菩提迦耶镇格外的清晰。在天全黑之前,我开始明白,真正的佛法只有一个主题,就是平等无别,而全世界最美丽的祈祷,就是真诚的欢笑。
生死恒河
在瓦拉纳西大街上日复一日地拥挤着来去的人们,了解他们以恒河为畔的幸福吗?印度教徒相信这条河里的水能够洗净他们所有的罪孽,然后就人梵合一了。我们自负得无法体会被割裂的痛苦——我们总是相信自己很完美——所以不可能了解“合一”的幸福,那么即使我千里万里地来到恒河边,也充其量只能是旁听一下别人的极乐。
恒河也许不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河,但瓦拉纳西的河岸的确是我到过的最美丽的左岸。其实“美丽”这个词不太确切,它无法描述那种旷世空灵和蔚然广寞,以及生息在此的人们特有的喜悦安宁。中国的文人往往喜欢将大川入诗,而恒河恐怕不能,我深信它会将一切的诗篇纳入自己的胸襟然后绣口一吐,化作无边的落霞、水影。恒河本身就是一篇史诗,而历史,往往大音稀声。就好像浏览那些恒河左岸的雄伟建筑物,你分明可以感觉到它们曾经在历史的舞台上玲珑浮凸,但在时间的面前任凭是谁,都终将归于平庸,于是那些历朝历代陆续建成的宫殿、堡垒和神庙,即使再不甘心也都褪成了一幅暗褐色的背景画,在夕阳前无声衬托着恒河的亘古绵长。
然而恒河的早晨却是欢腾的。人们从瓦拉纳西的大街小巷,从千里之外的印度大城小镇,从自己心灵的最幽深处,慢慢走向恒河,脸上带着走向重生的喜悦。他们会顺着高高的台阶往下走,直到水深齐腰——恒河晨浴开始了。水中的男女老少仿佛进入了忘我之境,有的双手合十喃喃祈祷,有的用锡罐盛水后由头顶淋下,有的干脆长久长久地潜入水中,把自己整个儿交给了恒河。冰冷的河水就像是湿婆的双手,一边毁灭一边创造,毁灭了黑暗创造着光明。而在湿婆之上,众神的背后,印度教徒相信有一种更伟大的力量:梵,那是宇宙的终极真实。“梵”指宇宙精神,“我”指个体灵魂,深受《吠陀》与《奥义书》影响的印度人认为个体灵魂“我”与宇宙精神“梵”在本质上是同一的,众生因为与“梵”的割裂而流转于轮回,借助恒河女神圣水的加持,灵魂将重新与“梵”重聚,而那就是涅磐。
在瓦拉纳西,我看到了两个河边火葬场,不知道被绸缎包裹着的死者们,是不是怀着对涅磐的笃定而寂然等待焚烧。他们的家属倒真的没有多少悲伤,有条不紊地称量火葬用的木料,讨价还价,然后码好,将死者放到整齐的木料的最上方,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黑烟缭绕。最后死者的骨灰将被抛入恒河,他们也许真的随水漂到了天堂。可还在人间的人们没有那么幸运,他们中有些贫困得只好用筛子在水中打捞,与死者的骨灰一并被抛入水中的硬币,死者的家属却也不会加以阻止,反正死者已经死了,而生者必须生活。
就在火葬场的上游不到百米处,人们沐浴、洗衣、做饭、放风筝、晒太阳,没有狂喜也没有悲伤,生活本身就是这样。恒河的岸边,生与死两两相望,又两两相忘,在生与死之间,是数不清的昼与夜在恒河的掌中滴漏。
后来在其中一个火葬场旁边,我看到一座大约两三层楼高的台子,上面似乎是一个小凉棚。我问尼玛那是什么东西,他幽幽地告诉我,那些觉得自己快要寿尽的印度教徒,就会提前从自己的故乡来到瓦拉纳西,然后躺到那个棚子底下等待死亡。可能因为尼玛是一位西藏喇嘛而不是本地人,我不太敢相信他的说法,也可能是我自己不敢相信,一个人对待死亡可以这么坦然,所以盯着那个棚子半天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我转过头来问尼玛:“那如果死亡不来呢?怎么办?他们会一直在那里躺着?”尼玛给了我一个让我彻底无言的回答:“死亡怎么可能不来呢?”
是啊,死亡怎么可能不来呢?
作者:dorophy101 转载请注明作者和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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