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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什刹海哺育了清朝第一词人纳兰容若。在青青河畔,容若度过了他富贵而又苦短的三十一个春秋。生于斯长于斯,我相信,没有什刹海波光粼粼的似水柔情,就没有这位“千古伤心人”的一咏三叹。“开门即水,这里太像江南了!”我踏进这座昔日的纳兰府邸,回首身后景象,忍不住脱口说出。
或许,容若就是把他的家当作诗画中的江南了。来往于容若家中的常客,个个是满腹经纶的汉族名士:顾梁汾,徐健庵,朱彝尊,姜西溟,陈维崧,吴兆骞,顾贞观.....他们大多是空有才学但郁郁不得志之人,“一时俊异,于世所称落落难合者”,有的更是戴罪之身,而容若虽为满洲贵胄,却平易近人,爱才如命,以词学文章与他们成为忘年至交(这些人的年龄比容若少说也要大了一辈)。他们往往昨日还在花间草堂博览群书,今日便去通志堂作《通志堂经解集注》,明日又前往渌水亭吟诗作对…..一座座典雅的亭舍,无不配以优雅的名称。朱,陈,纳兰三大词家汇聚于此,纳兰府邸几乎成了当时中国最高级别的文学殿堂。你无法想象,他的父亲便是权倾一时的大贪官纳兰明珠,而他自己却玉洁冰清,被称作“天下第一等有情人”;你无法想象,出生显赫少年得意,二十二岁就已经是康熙皇帝身边一等御前侍卫的他,写下的词却如此多愁善感,仿佛心伤累累,“容若词一种凄婉处,令人不忍卒读,人言愁我始欲愁。”你更无法想象,时至今日,仍有人在每年的五月三十日,纳兰的忌日,为他烧纸;仍有人在每年的中秋节,为纳兰放灯。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如果李煜没有亡国,我们今天必然读不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好词。同样,如果容若“有其父必有其子”,遵循明珠为他设计的官场道路走下去,他也不会成为一代词坛巨匠。只是,同为千古伤心之人,李煜作为亡国之君,亲手断送了大好江山,他没有理由不悔恨自己的愚蠢,没有理由不思念过去的锦衣足食。而容若,你的文才横绝中国,武功亦深得康熙皇帝赏识,前程似锦人人称羡,却为何说自己“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是了,你不要荣华富贵万贯家财,甚至厌倦官场不求功名,虽“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你只希望,能和你的那些文章朋友一样,身轻如燕毫无拘束地来往于大江南北之间,就像当年的李白,杜甫,漂泊于世,每到一个地方留下一句诗篇,仅此而已。你一定会先去你最向往的江南,然后入蜀,接着去长安,塞外…..可是,没有机会了。身为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你责任重大,必须随时在宫廷里伴随天子左右听候差遣。有一次,皇帝出巡外省,命你随驾同往,终于能如愿以偿见识一番外面的山水世界。你兴奋地跑回家整理衣物准备出发,可最终却发现,自己还是要寸步不离地跟在皇帝身后,时刻保护皇帝安全,容不得半点差池。容若呵,你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俊鸟,有着无比清脆甜美的音喉,但你的一生注定只能在某个狭小的空间里度过,无法和其他鸟儿一样,在树林中自由穿梭飞翔,随风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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