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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贴着“206”的钥匙,算清了所有的费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小姑娘问道,你不去跟Simon说一声吗,你要走了。
我感到费解,要把自己的行踪向另一个陌生人汇报。而且是一个几乎毫无关联的人,他只是在一个下午端给我一杯可乐煲姜,跟我下了几盘五子棋。我明白人有时要为所谓的礼貌做一些敷衍,可是却令我为难。
画T恤的艺人坐在街边闲闲的抽烟。我看到一个卷发的女孩却握着毛笔蘸了颜料在白T恤上写字。粗拙的毛笔字“老婆老婆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我的心情一下子睛郎起来。我喜欢自信而快乐的女子。她一个人背着硕大的背囊,站在自己的作品前自我欣赏,靠近那些字用嘴巴吹它们,想让颜料快一点干。
我站在她的对面,在她抬起头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微笑。我想她可能会把T恤拿回去送给疼爱她的男人。她是有点霸道的可爱的女子。她需要爱情被明确地表达出来。她也对我调皮地笑了,嘴唇上有阳光的颜色,让人有亲近的欲望的女孩。我跟她擦肩而过。
你打来电话。你在哪里?你问。
在路上。
去哪里的路上?
去往天堂的路上。我笑道,我在那里排队等待救赎。
你得了吧。你说,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你去不了天堂的。
哦我这个坏女孩。我歪着头笑了。手机里传出提示即将没电的嘀嘀声。我对你说,手机要没电了,我退了房,充不了电,我没办法听你说什么。
你说,去收EMAIL。
然后电话断了。我知道你已经收到我的信。
你清楚我是走了,我来西街只是为了离开,并且不再回头。
在网吧我看见你的信,没有主题。我点击它。就像打开偶然拾到的包装精美的箱子,不知道里面是宝藏还是毒蛇,开启的一刹那闭着眼睛不敢朝里看。我想我还是爱你吧。除非爱你。
短短的一行字。“我要让你知道,在这世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
这是张爱玲的《半生缘》里的句子。曼桢写给世钧的信。
眼泪就这样掉下来。
我用手背抹眼泪,嘴巴里嘟嘟囔囔,哼,骗人。
身边的老外轻轻地说,what’s wrong?一个对着屏幕哭泣和说话的女子令他惊讶。
我回信给你。我忍不住要回复你,四个字“批注:抄袭。”
真是笨男人。我得意洋洋,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一脸。
为什么跟你,从来就不能认认真真地谈一场恋爱。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甜蜜情话,过截然不同的生活,就连旅行,都从不结伴。只是,我们的灵魂互相牵绊纠缠,在拥挤的人潮中高声呼喊对方的名字。我们是盛开在黑夜里的罂粟花,充满诱惑,可以安慰,镇痛,迷醉,这样的吸引却永远无法成为生活的主题和追寻的方向。所以,我们的现实生活不需要彼此,不被需要的爱情,无谓的追逐等待。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我想我的逃离和消失,你的生活波澜不惊。我和你,是吉普塞女巫手里的两张纸牌,怎么出牌,早在她的预料和控制中。关于命运的咒语,我们无能为力。
我们是伙伴和对手,角逐着爱情和宿命。
太自由的两个人。
张爱玲的版本于我们根本不适用。我相信你是神经出了差错才借用那样的句子。
走出网吧,又开始下雨。我眯起眼睛顶着雨前行。白发的道士模样的人频频回首看我。他是个算命的。我最怕遇见这样的人,听他们道出命运的玄机。因为我自己,已经把宿命看得太清楚和太重要。这对我的未来是一种折磨。
我回避他的眼神,连忙逃开,在小店里买了两包烟,塞进包里。
站在雨中的西街口,背包拉链哗地开了。我痛下决心不再买打折的东西。
刚刚买的两包烟啪地掉进雨水里。我连忙蹲下去捡,在牛仔裤上蹭干。真是幸运,没有湿到里面。可是就在我站起来时,背包里其它东西相继掉出来。我的衣服、日记和太阳帽,它们泡在积水里。我望着它们,有一刹那的恍惚。雨越下越大,那么大的雨。我蹲在大雨里,从身边奔跑过的脚步溅起浑浊的水花,打在我身上。我感到痛,是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痛,它一点点侵蚀我的神经、肌肉、骨骼和血液。我沮丧极了。我在这样的大雨里泪眼模糊。
告别西街的时候,发现自己欲罢不能。它只是一条街,我在这里没有艳遇,没有撞见可以不劳而获的事情。可我却怀念它,如同怀念你。
我知道忘却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我本身并不是个伤感的角色,而且记忆力一向不行。所以,亲爱的,我们就此告别吧,不要再相送。
我这个坏女孩,如果天堂无法赦免我的罪,就让我继续走四方吧。
再见,西街。
再见,我爱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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