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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火车,7路车,直奔鲁迅路,三味书屋、鲁迅故居、鲁迅纪念馆要慢慢看,先去咸亨酒店吧,孔乙己在酒店外的空地上,站着,长衫、眼镜、手抓茴香豆。排出几个硬币,一碗黄酒,一碟茴香豆,坐下来,乌漆的长条登,长方形的桌子,白墙,抹桌子的女人还穿着旧时的布衣,蓝底印白花,侧开扣,侧开襟,青裤,布鞋,要是尖瘦一些,就是豆腐西施了,稀稀疏疏的人,靠窗口坐着,转弯绕到大堂去,猜拳喝酒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猛然跑出红旗袍、长腿、修身的女子,叫人惊疑:到底是不是鲁迅笔下的咸亨酒店?窗子没有玻璃,一些挡板竖在一边,挡板遮挡住窗子的时候,咸亨酒店也就打烊了,孔乙己还在外面站着,穿长衫,戴眼睛,手抓茴香豆,回头,空气里仍有一句:“多乎哉?不多也。”
绍兴的黄酒是很出名的,咸亨、会嵇山、女儿红、古越龙山等等,黄酒就蟹当然很美,没有螃蟹有田螺也是好的,绍兴的酱螺有些甜,小而乌黑,大概吃的人多了,田螺来不及长大,还在少女或者少儿时代就进人口腹了。茴香豆的做法和上海人吃蚕豆很相似,盐水煮过,加了八角之类的香料,用手抓着一颗一颗送入嘴巴,一定要用手抓,不用手抓不是鲁迅笔下的绍兴。绍兴的臭豆腐切成小小的长条,白色,放在油锅里,炸成金灿灿的黄,冒出臭臭的香,加一勺辣椒酱在碟子里,就是绍兴很出名的小吃了,和长沙火宫殿的迥然不同,长沙的臭豆腐没下锅的时候是青灰色的,下锅了便是黑色的,榨菜酸萝卜切丁加辣椒做成料,代替绍兴的辣椒酱,因此,除了臭与辣,还有些酸,象极了婚外恋。
咸亨酒店吃过晚饭,在人迹不多的街道上溜达溜达,找间旅馆,住下。次日早早起来,随便找一个小巷,钻进去,居然看到“长庆寺”三个字,在破旧的门楣上班驳着,这就是鲁迅婴儿时期拜过的庙了,然而什么也没有,连庙堂也没有,绕到侧门,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似的过道,住着人家,不是神鬼菩萨。
绍兴的巷子没完没了,连接着千百户的人家与千百种的人间,一路走过去,悠悠暗暗,升腾着江南不绝于眼的水雾,出来买早餐的人们慵懒着步态,散漫着衣着,熟人之间的问候那样缓慢、温文,和绍兴四通八达的河流一样,水波不兴。鲁迅先生文字里的火爆脾气一点也找不到,连先生自己口诛笔伐的性情和现在的绍兴相比,也是个异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