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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南,悠长的小巷纵横交错、迂回曲折,几乎每一条都有故事,可圈可点的实在太多,故常让面对者语无伦次。而光是巷子的名字,就蕴藏着你想像不到的学问DD金銮巷、花旗营、户部街,记载着一个城市作为故都的历史;张府园、李府巷、程阁老巷,因为此地曾经居住过显赫一时的大家族而得名;弓箭坊、颜料坊、估衣廊、网巾市、糖坊桥、油坊巷、扫帚巷、箍桶巷,见证了一个城市的手工业发展史;贡院街、秦状元巷、三元巷、成贤街等,是科举时代的历史印记;狗耳巷、杏花村、百猫坊,记录着各自引人注目的传奇;观音里、归云堂、长生祠、慈悲社,则透露着一个城市宗教发展的可循之迹;而安乐寺,据说是成语画龙点睛的发生地,邀笛步,据说是典故停艇听笛的出处......
江南巷子的名字,大都包含着动人的故事或民俗史实,短短几个字,却是某段历史文化的缩影和写照,足以勾起人们对那段沧海桑田的追忆。林林总总,无需多言,已经充分展示了一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壮观江南,其中包括政治、历史、经济、社会、民族、宗教、军事、文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江南的巷子,尽管从字面看只是一种建筑关系的表达与呈现,但经过千百年时空、人事的复杂交糅,其意义已远远超过建筑、人文的单纯叠加。依托小巷铺陈开的青瓦、白墙、流水、小桥,不知什么时候成了江南的代言词。从千百年来文人墨客通过巷子对于江南的注解中,很难说是先有了巷子,还是先有了人文意义上的江南。
巷子,又是江南市井人文最浓厚的体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是体现不出江南本色的,最知根知底的江南,藏在不起眼的巷子里。
一有余暇,我就在斑驳幽静的深巷里钻来钻去,看那些青石板路,看那些坐在门厅里的白发老人,找最不起眼的小店吃东西。城市最深厚的脉搏往往就在这里:南京的巷子与这个城市的风花雪月,以及遮盖不掉的雅士气息,总有说不出的妥贴;苏州的巷子则是清瘦老者,深沉而睿智,与孤冷的客船、凄凉零落的钟声相得益彰;杭州的巷子还是有点繁华气,饭店茶馆一溜烟顺街都是,诉说着永不停息的朝气,恰恰应和了西湖的富贵气质。
小巷曲曲弯弯,正如江南曲折迷离的传奇。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和着巷子深处不知哪家院落里依稀的二胡声,仿佛走进了一个故事里。头上两侧是高而斑驳的封火墙,墙上爬满了坚韧的藤蔓,小巷两边曾经的深宅大院,如今大都成了大杂院,住宅的门往往不起眼,偶见石狮还在,更多是散落着的石柱础,历史被部分封存。如今时隔境迁,没有了王侯的恩怨,没有士大夫的高雅韵律,更没有被蹂躏的美人,江南的巷子更多成为平民的巷陌,卖着香香的包子和油条,容纳了多少平民百姓质朴的一生。这样的感觉,让人陡然轻松了许多。
穿过那些深深的宅院,你会豁然发现另一个洞天:青石铺就的开井苔痕苍翠,洗尽铅华的雕花门窗梁棹精雕细刻,不同姓氏的人们居住在同一个天井里,养花植竹种芭蕉,手提鸟笼,脚下有一只瞌睡的猫。临水一侧的人家总是风景独好,夏日睛而有风的夜晚,青石路在月色中暗香浮动,满窗都是珊珊的竹影。这才是江南巷子的人家,清风徐徐,冷雨敲窗,是你表达不出的人生之美。
走江南的小巷,最好有雨。戴望舒是最得其要领的,因为江南的小巷离不开水,水让巷子里的江南清气氤氲,让流逝的岁月如烟如梦,也让巷子里的人恬淡迷蒙。这就是所谓的梦里水乡。惟有水,才能把江南的巷子熨得十分妥帖。除了雨,还有巷边的流水,还有江南青气腾腾的茶。没有这些,江南就不成为江南了。
对于你这个外来客,小巷里的人们始终不被打扰,你会感觉到自己不过是墙头上走过的一只猫,在他们的视线里一晃而过,却始终不能影响他们的生活。这也是江南小巷独有的风韵,不粉饰,不炫耀,因为曾经沧桑,所以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都习以为常。这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江南,因为这种惆怅的向往,我曾在小小的年纪,知道了什么是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