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我在厦门只有一天的时间,那么我选择生活在这里。
如果我的行程可以再延长一天,我会选择再来一次这里。
这里有好几片海滩,我去的那个在岛的南端,叫做港仔后浴场。这里同样有荡漾的海水,金色的沙滩和湛蓝的天空。可是这里并不只有海滩。沙滩的北面是一条走廊,有摩登的顶罩着。那白色的柱和绿色玻璃支起的顶置身在这蓝天碧海之间,倒也不显得突兀,反是自成一景。走廊的一边是密实的椰林,另一边则支了木头的桌凳,泡了浓浓的铁观音待人来品。小摊上摆着各式椰壳做的工艺品,别有一番粗糙的可爱。沿着走廊往西是一条环岛的大路,一些铁架木条的长椅就隐在路边的椰影里,坐着坐着便连带着椅上的人也一并隐去了。走廊的东边则连着藏海补天的菽庄花园,虽是仿造的精巧江南园林,却因借了海势而多出些江南园林不曾有的气魄和胸襟来。再加上里头的钢琴博物馆,收藏了各式华美典雅的老式钢琴,又给这园子添了些西洋的琴韵。从沙滩上北望,苍翠山麓之上兀立着的便是这小岛的至高点——日光岩。原本浑厚的形状,借了这突出的地势与大气的名字,倒也令人觉出几分雄迈。若是依我,便在这里徘徊闲度一日,怕也是不会嫌长的吧。
然而这岛上的巷子却是我的最爱。只要避开那几条游人必经的,其余的便象世外桃源般幽静美丽。每条巷子都有自己的名字,然而与别处不同的是,冠着同一个名字的一条巷子却可能从东往西,由西向北,再由北往南地依着地势拐上十八个弯方才作罢,而中间还可能和许多条别的巷子交错、并行,只弄得我捧了张地图却依然一头雾水,方向全无,不多会儿便迷了路。
然而我甘心在这里迷路。这里就象童话里的迷宫,神秘而诱人。两边是矮矮的墙,脚下是条石砌的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光发亮。隔不多远就有一盏旧式的路灯,夜里应该会投下昏黄的光晕。墙里总有厚厚的树荫伸展出来,盖得路上一段段班驳的光影。尤其是午后,巷子里突然就变得没有一个人,却从矮墙里透出阵阵饭菜的香气,或者袅袅的琴音。偶尔有蹦跳的孩子走过,忙跟上去想辨出某个方向,结果三弯两拐地她忽地就不见了踪影,如精灵一般消失在了某道我看不见的门,只剩下我在门口左顾右盼地不知该何去何从。所以我索性扔了地图,随性在巷子里穿行。走得累了,就在不知谁家的门前石阶上小坐。有人进出,却也见怪不惊。偶尔见到未锁的院门,也会好奇地溜进去看个究竟。岛上的住民似乎早已习惯了游客探头探脑的行径,只把我当作空气,手里该做的活儿丝毫不停。浇花的依旧浇花,玩耍的仍然玩耍,就连我举起相机对着他们的房子一通咔嚓咔嚓,也没有任何呵斥的表情。这样纯朴的民风让我感到十分窝心,但同时也越发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过客,只能小心翼翼的探究和访问,他们安逸的生活,我其实无权享用。
之前小芳曾借了本介绍岛上老别墅的书给我带着,所以一上岛来,我便开始寻寻觅觅,探访那些老房子的踪迹。但它们就象深山里的仙人,总不肯轻易让我找到。时过境迁,很多老房子都已挪作他用,或成了宾馆,或作了养老院,又或被许多人住着,早已失了当年的格局与气魄。又有些被其他的房子挡了,被更晚造一些的房子间着杂着,或干脆被一道大门锁了,便更加不易亲近了。再加了那巷子的错综迷离,更似西去路上的八十一难,叫人不能轻易得见其真容。然而我抛开地图但不计时间的兜兜转转,却也真切地给了我不少惊喜。我觅着了大北公司、海天堂构、三一堂、八卦楼、黄荣远堂、时钟楼、杨家园、日本领事馆、八角楼……这些老房子,多已有些破败了,可从那雕花的栏杆、细琢的窗、粉砌的顶,还是能够想见其当年的夺目风采。就象一位残年的老人,翻出当年的相片、箱底的念物来,还颇可见其时英武的气概,倾城的姿态。然而毕竟落了势,在院里参天古木的荫里罩着,在厚厚数层落叶的地上歇着,又被房里横一块木头竖一堆破布地败着,这早已没了人气的老屋子只端着个空大的架子,不由得就荒废得连日头里都觉得阴森逼人,直教人从心底觉出些悲哀来……
若还能在这岛上多徘徊一日,我会住在岛上的家庭旅馆里。三一堂旁边就有一家,我进去瞧过。一段窄窄深深的石阶,直通到一个养满了花草的园子里。一栋略显老旧的房子,里头还有磨掉了漆的木地板、老式的沙发、有些年头却还擦得锃亮的大衣柜。住在这里,做梦应该都能闻见童年时熟悉的气息。早晨起来,可以迎了朝阳在院里闻闻花草;或者拾级而下,和岛上的主妇们一起去赶刚捕的海货。岛上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便连自行车也是罚款的对象。从任一点到另一点,只有靠双脚踏踏实实地丈量。所以即便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步伐也常常快得让我追赶不上。就闲散些吧,在巷子里随意逛逛,深吸一口气,大概还能闻见清晨第一壶铁观音的醇香,醉人心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