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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水镇依凉水村而来。凉水村历史悠久,可追溯到明朝永乐年。现在凉水镇行政区人口中68%是朝鲜族,基本上是清朝末期和解放前从朝鲜和韩国来的移民后裔。进入凉水村就看见很多朝鲜族人居住的稻草和泥土结构的房子,房顶用稻草覆盖,被绳子拢住,时间久了,稻草呈黑色,墙壁用泥土垒砌,外墙面粉刷成白色,远看就是鲜明的黑白色对比,与朝鲜族黑白服装很相似。一位小朋友还热情地打开房门让我看他家内设,一进门落地半尺,狭窄的地面有炉灶和朝鲜大锅,最醒目的就是与地面提高半尺的大炕,炕面按照东北传统先糊纸,再在纸上精细刷上清油,清油受热影响变成光亮的橙色。炕里面立着一个60年代的木质储藏柜,电视机摆在一边。这就是一个普通朝鲜族人家了。但是令我惊奇的是这家人居然不是朝鲜族也不是汉族,而是遥远的蒙古族人。他们远道投亲而来,买下了朝鲜族人的房子,按照朝鲜族人生活习惯生活着。蒙古族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听说这一带还居住些蒙古族人。这个疑问也许从一段历史可以找到答案吧。距离图们市70多公里远磨盘村曾经是东夏国都城所在地。七百多年前东夏国遭到强大的蒙古军队进攻。虽顽强抵抗了19年,但最终还是以覆灭告终。胜利后的一些蒙古人认为,水草丰美,气候宜人的图们江区域比风寒干燥的大漠更加适合居住,于是一些蒙古人留了下来。
穿过凉水村寻找去江边断桥的道路,有一次去询问一个院子中的两个妇女,她们摇晃着手似乎表示不懂我的问话,我站立一会,有一辆手扶拖拉机开来,我大声向司机问路,司机面孔冷峻地摇头,似乎也表示听不懂我的话,我的第一反应是莫非他们是朝鲜偷渡来的边民?一般说土生土长的朝鲜族人都会听懂汉族人话,除非他们不愿意与我说话。
没问清路,不敢贸然前行,这时过来两个青年人,尽管满口朝鲜族口音,但是他们很热情地告诉我如何去断桥的路线。我沿着他们指的方向走上了江边的国防公路,国防公路建在大堤上,沿江都是庄稼地,看朝鲜方面的庄稼长势也很好,那里很少有人活动,不像中国这边有人在收割。秋天的太阳很暖和,这里的纬度要比长春低,气温相对要高,我背负的大包时常招来农田里农民观看。
远远看见一座残缺的断桥横在江面上,这是座跨江公路桥,桥中心被炸断,桥体钢梁扎进水里,几座桥墩孤零零地伫立在江水中。在桥头一块破损的简介上得知,断桥并非美国人炸的,而是建桥人自己炸的。原来日本人为了把中国东北的资源通过朝鲜运回日本,在图们江上建了数座公路桥和铁路桥,凉水桥就是其中之一。1945年8月9日凌晨,苏联红军在长达5000多公里的战线上,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对东北三省的日军发起了强大的攻击。日军全线溃败,向朝鲜撤退,日军为了阻止苏联红军的追击,除保留了几座供日军撤退桥梁外,就将其余的炸断。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了,二战也已成为历史。断桥仿佛还停留在1945年。警示中国人不应该忘记那段历史。如今,凉水镇政府投资在断桥修建旅游设施,估计明年就要花钱上断桥了。断桥的确是个好景点,江对岸就是朝鲜的稳城郡,所以这座桥被称作:稳城大桥或稳城断桥。站在断桥上,扶栏东眺,可清晰看见朝鲜稳城郡城区及朝鲜著名的王在山革命事迹地纪念塔,王在山是朝鲜劳动党第一次党代表大会所在地,纪念意义重大。
离开断桥,我走上302国道搭车到达珲春。珲春是我仰慕已久的地方,这次旅行有很多谜底需要在这里揭开。珲春在清政府时期是一个重要的边陲小镇,此后一直冷寂落后,很长时间是军事禁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联合国经济组织开发计划署宣布:将筹集300亿美元用10到20年时间,在中国、朝鲜、俄罗斯交界的图们江三角洲约1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兴建一个多国技术合作开发区,形成全球物流中心,其规模将达到香港、鹿特丹或新加坡的水平。第二年中国国务院批准珲春为进一步对外开放的边境城市,同时批准设立珲春边境经济合作区。从此珲春名声大振,火了起来,全国各地深谋远虑和不明真相的投资人脑袋一热把钱就扔到了珲春,甚至也有国际资金投入。那些年珲春一直是吉林省对外宣传的一个热点。但是不久人们发现其实这是一个泡沫。原来俄罗斯和朝鲜终于想明白了,所谓联合国开发其实最大的收益人不是俄罗斯也不是朝鲜而是中国,他们认为中国不仅获得经济利益还有潜在的战略意图在里面,两国达成默契就是不给中国日本海出海口。于是联合国的开发行动实际上就剩下中国人自己忽悠自己了。
但是近年来,珲春热似乎又开始升温。我用了三个小时游览珲春的主要街道、一些商场包括外贸交易场所,珲春把自己定位为“新兴边境开放城市”。从城市的商业活动可以可看出珲春就如同一个放大了的县级农贸市场。市内交通混乱,人流拥挤,栉次鳞比的杂货铺,明显看出这是一个缺乏认真设计和规划的“新兴边境开放城市”,远不如黑龙江省绥芬河市在对俄贸易上的认真态度。我在一个商场里面见到一排排挂白布门帘的小隔断,隔断面积只有几平米,但很神秘,经打听,原来这是专门对俄贸易的场所,只允许俄罗斯人进入,我尝试的问一位站在门口无所事事的女老板,是否允许我进去看看,女老板憨憨一笑说:进来吧。掀开门帘一看,原来小隔断四壁挂着服装,其服装除了低档货就是假货。我的消费水平并不高,但没有一件我看中的。女老板说俄罗斯人就喜欢这些东西。离开小隔断,纵眼看,走廊里冷冷清清,别说大鼻子连小鼻子影子也没有,可见如此销售破烂货的外贸市场有回头客吗?。珲春在城市建设上给人无序扩张的感觉,城市混乱,大兴土木,明显缺乏建设国际都市的远景规划,如此看要么地方政府追求政绩,要么对所谓的开发自己都缺乏信心。但是支撑这热火朝天的大摊子是什么?城市的基础产业和利润点在哪里?难道就是靠忽悠来的大笔大笔资金投入?倒是满街卖建材和室内装饰材料店铺很火,工地越多,这样的店铺也越多。有人乐观地把珲春比喻成中国的鸡嘴,似乎雄鸡一唱天下白了,但是如果出海口打不开,鸡嘴张不开,这里就是死角,就看不到香港、鹿特丹及新加坡的影子。我更感觉没有出海口的珲春就是一个大泡泡。而唯一给珲春带来人气和收益的倒是旅游。慕名一眼看三国的各地游人给这块土地带来不少生机。实话说,珲春是个好地方,濒临日本海气候宜人,这里有山有水有悠久的历史,还有吸引人的中俄、中朝国境线。
今天去防川。一大早我就把房退了,并把装备寄存给前台。去防川一定要乘出租车,现在是“十·一”末期,去防川的包车价降到120元。为了降低成本我决定与别人合租车,我挨家宾馆和旅店寻找去防川的游人,几经周折找到一个南方人小S,我俩每人60元,这已经不错了。
去防川的途中,我犯了个低级错误,我一脱口就说小S是广东人或广西人,甚至还可能是福建人,小S冲我一笑,说:你真聪明。司机崇拜地问我:你咋听出来的呢?我得意地说,我走南闯北了,听出个口音还是小意思。后来在延吉火车站又遇见了小S,但他旁边多了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女孩也让我猜他们是哪里人。我不假思索地说,广东、广西或者福建人。她们哧哧地笑了,不回我话,我莫名其妙起来。一会那女孩转向我认真地说:我们是上海人。啊?我一惊,仔细回味他们的口音,果然是江浙沪一带的口音,我在苏州生活过2年,听惯了吴侬方言。可我竟然胡说八道他们是广东人,咋想出来的。甚至还说是福建人,尽管天气凉,汗也流出来了。
珲春到防川75公里的距离是在一条窄的地带进行,历史上就这么决定的,左边是俄罗斯,右边是中朝界河图们江,图们江宽阔浩瀚,头也不回直奔日本海而去,这一带中朝人口居住密集,珲春通往防川的路况很好,往来车辆很多,没有上游那样恐惧紧张,虽然也有朝鲜人非法越境事件,但大多发生在冬季江面封冻后。司机说他就拉过三个人,其中一男一女士朝鲜人,另一人是中国朝鲜族人。很多朝鲜人越境是无法忍受国内的贫困生活,一些年轻女子过来给中国农民当黑老婆,另一些则想通过中国去韩国。这几年边境管理加强了,那些黑老婆被遣送回朝鲜,但是仍有一部分人隐藏在中国边境朝鲜族聚居区内。我每次进出长白山地区都会遇见边防战士和警察检查过往人员身份证,现在很多地方使用便携电脑查验身份证,通过快速网上查询,很快确定身份证真假。回想当年,前苏联架设铁丝网,开松土带也是为了防止贫困的中国人逃过去。如今中国生活好了,中国人带着大笔的资金合法过境去投资,去工作,去旅游。
司机为了证明我们120元花得不冤,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简易哨所前,司机说他跟这里的官兵熟悉,可以象征性的让我们过境进入俄罗斯。所谓的哨所只是两个依托铁丝网搭建的简易板房,板房没有军营那么干净整洁,几个年轻人虽然穿军装但是没有佩戴军衔,更没有全副武装。司机跟他们搭茬,看来那些人都认识司机。这里的铁丝网是中俄边境,铁丝网上有一道门,似乎白天这个门一直开着,进入这道门,理论上就进入了俄罗斯。我跨过门,看见有一小块菜地,菜地旁也有一个简易房子,估计也是中国人建的,菜地临近一个很大的泡子,泡子边搭建简易钓鱼台子,我站在钓鱼台上拍了些照片就退回了,因为我发现有两个年轻人一直在看我。
很快我们就到达了防川。这里注定要发展成一个旅游观光景点,现在又在大兴土木,修缮望海楼、扩建停车场。旁边有一道铁丝网门,一条水泥路通过铁门延伸去,有2辆车进入铁门向水泥路尽头驶去,我们见无人看管,也跨进铁门顺着水泥路走去,水泥路左侧是三道铁丝网,里面是俄罗斯;右侧是林地斜坡,濒临图们江,大约走了15分钟,路的尽头是一个高高的瞭望塔,这里是中国东部边境的极点,那两辆车返回了,忽然一个战士跑过来问:谁让你们进来的?不知道这里不许进入吗?我赶紧套近乎说,我大老远从长春来就是想看看土字碑,要是方便就允许看一眼。战士往我们后面瞅瞅,见只有我们几个,主动说,我是农安人,都是老乡就看看吧。土字碑被封在铁丝网门内,别说看,普通人从15分钟外的铁门都进不来,天上掉下来个老乡真幸运。老乡不允许我们靠近土字碑,我们只能距离土字碑10几米远的地方观看。据资料说:土字碑高1.2米,宽0.45米,厚0.22米,正面刻有“土字碑”字样,“土”字在满语里是路止的意思。就是说清中央政权只能管辖到这里了。土字碑朝俄一面刻有俄文“T”字样。土字碑旁边还立着一个花里胡哨的俄罗斯的界碑。
说起土字碑我们一定要记住一个人,他就是清朝左副督御使吴大澂。吴大澂最重要的功绩就是1886年发现根据《中俄瑷珲条约》土字牌本应立于距图们江入海口20华里的地方,而当时却立在45华里地方(有两种说法,一是说被沙俄偷偷移到了45华里的沙草峰上;二是说负责立界碑的几个清兵由于喝醉了酒,把界碑抬到防川的洋馆坪之后,再也懒得往前走半步,土字牌就被立在了洋馆坪)。吴大澂带人经过仔细勘查,发现土字碑的确立错了地方,于是上报朝廷,同时向沙俄拒理力争,最后沙俄同意将土字碑向日本海方向移了15华里,就是现在的地方,此一移动为国家收回了百余里领土。
看完土字碑,我们返回登上了望海楼,以往见过一眼望三国的照片和照片中那座俄朝铁路大桥,今天身临其境感触很深,曾经这里都是中国领土,可是《中俄爱辉条约》《中俄北京条约》割去了我东北4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把我国与日本海通道挤到一个狭小的地域,尽管如此中国渔民还可以出日本海捕鱼。1938年7月,日本军队因张鼓峰战役被苏联远东军打败,苏军趁机在防川洋官坪一带将其控制区向前推进至图们江边,仅给我国留了一条通往防川的小道。日军又把防川一带划为禁区,强行把居民迁走,使这里变成无人区,同时在防川附近的图们江上立桩堵江,封锁图们江航道,从此,中国利用图们江航道的出海活动被迫中止。尽管历史上签订的条约是不平等的,但是现实继承了历史,俄朝两国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战略要地拱手退还给中国呢?
我觉得望海楼名字叫得非常准确,如今,我们也只能站在这里望一眼雾气茫茫的日本海,如果借用军用30倍望远镜可以穿透15公里异国领土看见日本海岸边的海浪,大海让我们内心充满希望和悲伤。曾经中国的领土被挤压到现在这个样子,唯一一条出海之路被切断,横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横贯朝俄图们江铁路大桥。历史让我们在这里止步了,现实决不允许中国从这里出去,据说当年胡总书记到此眼望着日本海一言不发。我们还能说什么呢?转回头去,那是我沿图们江走来的路,那条路曲曲折折穿林越壑终于延伸到这里,这里是终点,终点是个静态的概念,经济发展即使从这里出不去也总会选择其他方向,人也不能走到这里就投江自尽吧,无论出行前的答案是否已经得出,太阳照样从日本海方向升起,依照自己的轨迹在西边落去,地球还在转,不见不散仅是人们聚合的一种情感,见了会怎样?散了又会怎样?适而止步,这是土字碑旁边的哨兵告戒我们的。有时候我们需要放弃,不得不放弃,那个开端也许已经隐涵了今天的坎坷。天蓝蓝,海蓝蓝,出海口在哪里?出路在哪里?
至此我已经把发源于长白山的三条河流都走完了。
芽庄:越南向南 一片蔚南 凤凰:最美的时候 我遇见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