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 魂 之 舞
马丽华的笔下曾描绘过这样的情景:一个远去的秋天,大雪惊心动魄地铺泻了40多个小时,唐古拉山以北地区,积雪深达一米,雪灾的突如其来让牧民措手不及,他们滞留在夏季牧场,牲畜尚未屠宰,粮食尚未交换,燃料储备在遥远的冬季留居地,人畜陷于骤然的困境,牛马四散溃逃,懦弱恋人的羊群围着帐篷,飞鸟寻不到可以落脚的黑点,羚羊野驴在雪海中奔逃,聚结在黑色的青藏公路上,渴望人类的拯救。
藏北大地在大雪灾中充盈着死亡的气息。
自然灾害相较于战争中的种种不幸,已不是最为严重的事情,在关于西藏的书中最容易看到的是关于人为苦难的描述,自五世纪佛教传入西藏并逐步取代原始的笨教之后,经过千多年的熏陶,藏族终于成为一个沉重的民族,那种现世的罪恶感和对来世的执着,在今天依旧延续。
走过山口,时光之河中耸立的玛尼堆,在七彩经幡猎猎的悲泣里,让宿世苦守的心愿如白石冰凉。白石崇拜、日月图腾和万字吉祥符,是原始宗教在藏传佛教里顽强的寄生,也是心灵的固执在岁月中无限的漂流。当我在山口回眸,看到少男少女在高山草甸上拒绝学校追随牛羊的尾巴,不禁潸然泪下,不禁将生命的悲吟借助于衰落的诗歌,却也茫然,这能述说什么?会有谁感动?凝目五体投地的信徒,我只能关注他们的虔诚,虽然心中对生命的苦难无限同情。精疲力竭的朝圣者爬过万水千山之后,在寺庙中不停地施舍省吃俭用的积蓄时,收获只是喇嘛一脸的麻木,我心如刀绞。但信仰是生命的自由,是法定的权利。于是一种信念深刻心灵,生命辉煌的希望,不是先知不懈的劝谕,而是人心的自觉。
如果宗教是生存实在的需要,是生命在荒漠状态的唯一依托,我会真诚礼赞,但宗教在让人善良充实的同时,也让人愚昧稚拙——这是历史的智慧,而非个人的奇想。当信徒大把大把的纸币在神山圣湖呼呼作响的风中放飞,关于现世生活品质的话题,对于悠久的和谐,是无情的破坏。
一个古老的天葬台边,一个寒凉深沉的夜晚,我用储备给爱情的忠贞,守候一具白氆氇包裹的赤裸卷曲的尸体,沿着一线白色的糌粑,从朦胧的天光中走来,当初升的日头照亮那块切割尸体的青石,当桑烟直冲霄汉,当天葬师锐利的啸声高扬,钟情于人肉的鹰鹫从四面八方聚结,脚下的石块突然滚动,或者只是出于对某种禁忌的畏惧,我滚下山谷,遍体鳞伤。当我克服伤痛,在山谷中寂然而立,眼睛在血光中固执地仰视天空,可是雄鹰高翔的翅尖儿上,没有灵魂的舞蹈和来世的幸福,在生命苦涩之后,在一世的追求之后。
而生命执着的美,让我震惊。
徒步祖国大地的六年中,走过西藏之后,当我极度疲惫,当都市的浮华与烦躁让人难以忍受,念念不忘的是西藏——梦想墨脱寂寞的山谷,有一片贫瘠的土地,延续清心寡欲的日子;或者在新藏之间的界山大阪,融入北向倾斜的大地,放牧一群贼一样的活力无限的山羊……
塔尔寺:除了红袍和我们一样 马来西亚:没有冰雪的圣诞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