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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归途中, 还在梳理去小黄过于匆忙的印象, 猛然一惊, 老天, 我怎么忘了岜沙苗寨呢?
黔东南最富盛名的岜沙苗寨也在从江县,那是一个奇特的、充满久远传统乡情的苗族村寨。据说那里保留着明清时期的生活习俗和服装服饰,人们穿着土法染制的民族服装,女人是上绣锦大襟、下百折短裙和扎绑腿,男人头上则是“总角”发髻, 极富传奇色彩。我曾读过不少自助“驴友”关于岜沙的惊叹, 同时, 也暗自纳闷:据说这个村寨距县城不过十来公里, 只隔一座小山,那么, 它怎么能把自己封闭起来, 保留着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原始和野性之美呢?
好在岜沙不远, 租了一辆车说走就走。那时, 我们还不知道, 这是此行走黔东南去的唯一一座苗寨,且是一个自称为正宗又与大多数苗家大相异趣的另类苗寨。
不一会, 小车就驶上山顶。远望过去, 一座石牌坊后出现了郁郁葱葱的森林。我们下了车, 踏着厚厚的松针落叶走进林间。林中的松树虽不密集, 但高大挺拔,衬出一个原始生态的绿色世界。早就听说岜沙人崇尚大自然, 自古以来村规就规定, 盗伐古树者,罚种植两倍数量的树苗,还要罚钱,无钱的人家则将他喂养的牲畜宰杀给全寨人吃。村民从不使用人力车和畜力车,他们完全是靠肩挑背抬搬运一切, 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如果造车,得需要很多的木材。那样就会破坏他们珍爱的森林。这种按所谓“强势文化”观点认定是拒绝文明和进步的“愚昧”,却为子孙后代在闹哄哄的尘世间保留下一片宁静的绿色。走在林中, 蝉鸣鸟叫,空气清新, 前方的小亭里, 还摆放着一截巨大的树桩。旁边的说明是, 这棵几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树, 已运去北京, 做了毛主席纪念堂的栋梁。
小亭外, 岜沙苗寨已赫然在目,一排排密集的杉皮屋顶木楼, 挤在绿树丛中的半山坡上。竹林边有不少晒谷物的晾架,石板小路穿过木楼群, 通向层层梯田和那边山脊上另一座小亭。刚走出林带, 就有一汉子打着招呼前来卖门票,哈哈, 还真是挽着发髻呢!一问, 才知是村长。他笑眯眯地为我们指点进村的路线, 趁他说话间, 我举起相机就“咔嚓”了几张。
正午的日头晒得头皮发烫, 而走进村中的绿荫里却是阴凉的。村里很静, 不知为什么见不到人的身影。我先横切穿过村子,走到另一侧村口, 才发现一群人一边用柴刀破竹蔑,一边在大树下商议着什么,一问, 一个也挽髻的老汉指着一块焦土说, 这家的老屋昨天失火烧了, 大伙儿在商量帮他搭建呢! 我不好打扰, 又向下直行,一直穿过村子, 走到最下方的玉米田边。田里还有女人在拔草, 一个小男孩拎着竹筐匆匆跑过, 同样挽着总角。在一块全是晾架的空地上, 我终于见到了一位正在担水的少女,果然是红衣大襟、百折短裙和绑腿!
这样一个静静的古朴原始的苗寨山村, 近几年虽然成为旅游景点,前往的还只是背包一族,旅行团队还没有大批入侵。是不是因为如此,村民们似乎并没有与外界有太多的交流,我不得而知。但至少在2004年6月, 他们还保持着一种淳朴的耕织生活状态 而不在意游人的打扰。但是, 不知道这种状态还能持续多久?我坐在一棵大树浓阴下的石阶上, 望着那些没有动静的小木屋,心里问自己, 时代毕竟在进步着, 眼前这一切一旦消逝, 对古老的岜沙而言, 是幸运的进步?还是不幸的倒退?
由传说中的蚩尤部落在三千多年前的“逐鹿”大战中败北而南移的苗族,因分布地域不同而各自称“蒙”、“模”、“毛”、“髦”、“雄”等,不同地域有自己的方言,而没有文字记录历史。苗家人喜聚族而居,从而形成大小不同的村寨。岜沙苗族是不是“髦”这一支系?我不能判断。我的老友川师大谢元鲁教授是一个精研旅游历史的学者,他就对岜沙这一孤独地居住在侗乡的苗族支系很感兴趣。许多问题也的确饶有趣味——比方说男人挽髻和女人的百折短裙和绑腿,就以云南西川彝族的古老习惯相似,这是不是一支派驻侗乡小小军旅的后裔呢?但他们的衣饰习俗又为什么与彝族相似?而不是所谓“三苗”那些同样古老的装着呢?
显然, 静静的岜沙还隐落着不为人知的古老故事,仅凭这样匆匆的“掠过”是不能解读的。我知道只是,各个支系是非常介意自己的血脉传承的,甚至以不许与外支系通婚来“纯洁”自己这一支系的繁衍。听说岜沙人至今一般与外寨人通婚, 只能在村中不同姓氏中通婚。但是, 仅凭如此, 是不大可能阻挡变化发生的。一个多样化的世界,同样友生着重组、融合和变迁。而这种令人扼腕的变迁无疑会更深地掩埋历史的谜团, 对一个民族来说, 无论用什么价值体系去评价,都不能不让我心中荡起深深地痛惜。
回到山顶, 放学的孩子们一群群从我们的镜头前跑过,挽髻的男孩和穿百折短裙的女孩们, 把笑声洒了一地。
岜沙的孩子们, 一路走好啊!
六
黔东南之路还在向前延伸, 在榕江, 我们去了侗乡宰荡。那是一个完全隐没于深山密林中的小村子。当汽车在坡度超过40度的简易公路爬上大山, 穿过密林来到村口时, 甚至可以听百鸟的啼啭。在这个村子里, 我终于走进侗族人家和孩子们的教室, 更听到了纯真童声演唱的侗族大歌。
两者相比, 不去细说侗族乡亲们的好客热情了。 总之, 在这个以“美女”著称的山寨里, 我见到了不少美丽的小女孩。姑娘和大嫂,其中好几位, 出落得像一朵娇艳的山杜鹃, 的确很美。而那种美, 又很鲜明地带着真和善。淳朴的真诚, 热情的善待, 使远方的客人从一杯茶, 一句问候, 乃至微笑地面对时都能感受到。
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还是那些孩子们。
那是一个课间, 我走进了一个黑黑的教室。只有一个穿着蓝色绣花边大襟的小女孩,还坐在课桌前。她正埋着头在作业本上涂抹着。为了不打扰她, 我没打开闪光灯, 屏住呼息拍了两张。她抬起头, 笑了。“画什么呢?”她先是羞涩地捂着,但又天真地一笑, 递了过来。我看清那小本上画的是一片花丛,花蕊的淡黄和花瓣的淡红,还有一只没涂色彩的蝴蝶……真好看啊!
没待我说什么, 老师来了。呵呵, 竟是一个背着小孩儿上课的男老师。小伙子也腼腆地笑着向我打招呼。“上什么课啊?”我问。“侗歌, 复式班都上”他回答说。“什么?侗歌?”我怀疑自己没听清那方言很重的普通话,可他点点头。
他告诉我, 从1984年起,榕江县就在县里的中小学开展了“侗歌进课堂”实验, 至今已列入民族乡的正式课程了。老天, 幸运地赶上这样一节课, 不禁让我喜出望外。毕竟这一方水土还有这样的有识之士, 让我在岜沙时忧虑的失落心情有了极大的慰籍!
他摇动铜铃, 在操场上嬉戏的20多个大小孩子们一起跑进了教室, 整整齐齐地背着手坐下来。他用侗语对学生们说着什么,一个小女孩站了起来。接着, 那带着稚气的纯美的童声合唱, 轻得像一片薄云,在教室里飘起来。那站着的小女孩突然亮出了清脆的高音, 像一只轻盈的云雀在云海中穿过。
一下子就让我听得心荡神驰。本想拍几张图片, 但发现手抖得很厉害,实在把不稳没开闪光灯的相机,索性在后面课桌旁坐下来,好好听上一听。
歌声回荡的教室, 不知为什么显得极静。侗族大歌的“众低独高”、孩子们稚嫩的童声,只能低出一种多彩的应和——那是潺潺的山泉?还是摇曳的花海?是林间的松涛?还是拂过的山风?分明托起一只飞翔的蝴蝶。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嬉戏着。
童声演唱的侗族大歌什么时候嘎然而止, 我没有查觉。当歌声停下来, 我看着孩子们那红通通的小脸蛋儿, 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我明白, 这歌是为我唱的。为了不耽误孩子们的学习, 我起身告辞了。
在下山的途中, 我一次又一次地叫停了车,扑进山林里。终于如愿以偿地拍到了一只山花丛中的蝴蝶。我是想, 想回家后,把它扩放成大幅照片, 寄给大山里的孩子们。
谢谢, 宰荡!
没有人能够想到, 黔东南之旅, 仍是在旖旎的山水画卷中结束。因为从榕江去雷山、凯里的公路, 因施工而中断了行车。从而使雷山的郎德上寨、凯里的西江苗寨, 乃至从施秉至镇远的舞阳河漂流, 变得可望而不可及。完全不同于岜沙、素有“苗都”之称的千户苗寨以及大角银、小角银、银冠、银衣等精美银饰装扮的苗家姑娘,都只能暂存于向往和期待中。
哥儿几个一商议, 决定改道前往荔波。
当行程结束时, 一路阳光也结束了。我们乘了四个多小时车, 赶到荔波时, 天已经下起雨来。我们顶着一件薄薄的雨披, 从小七孔的鸳鸯湖,乘马车或徒步走到龟背山,野猪林和水上森林,最终在六十八级山溪跌水边流连。清清的溪流向蓝色的深潭抛下一袭袭柔纱,挽住了一行人的脚步。
同样是云雾飘荡,同样是青山碧水。回顾起程时的阳朔, 是阳光下的大气。而荔波, 却是雨幕中的小品。当然,小,同样美得动人心魄, 而且,也许还更加贴近。
在拉雅大瀑布边,路边有三个刺绣摆摊的土族妇女。看到她们,我又想起了宰荡、岜沙、小黄……,作为一个旅行者, 毫无疑问是在旁观着。问题是, 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青山碧水, 当然是美的。然而,最倩丽的凤景,应当还是这青山碧水中的多彩多姿的人,这些不同的人以及他们的生活。那些孩子们和乡亲们亲切的笑脸,宛如一道阳光, 伴随在我们的旅途中……
细雨牵起的情思,就这样缭绕着我,离开荔波, 走向贵阳。
作者:师嫣 转载请注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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