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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给西边山的轮廓涂了厚厚一层酡红;雪峰遮挡了斜阳,投射出的一柱阴影划过空气,投撒在东边山的眉骨间。草原、沼泽、雪峰、天空、云块,呈现出金黄、银灰、洁白、瓦蓝、橙红组合而成的色块。东山与西山相连的草原洼地里,一个黑点移动着,像一只蚂蚁。近看,是一个兴冲冲小跑着的人,样子急不可耐,像是在追赶恋人。他先是在陡峭的路沿边翻了几个滚,然后爬起身,踩着碎石草屑,跌跌撞撞跑着,目标朝向洼地里的一片水域。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黑衣裤上印着一块块灰印。
终于,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它浮在明镜般透亮的冰面上,嘴巴捭阖着,像在水里憋了很久似地大口喘气。他对那张脸笑笑,那张脸也对他笑笑。一阵喘息后,他看见那张脸渐渐舒展开来,捂在胸脯前的手掌垂落到腿侧。
风匀速地走着,没有声音。半边草场浸没在夕阳之中,泛着金黄。冰凌凝住了草根,草枝在风中摇曳,簌簌颤栗着。
他看见的是他自己。
刚进入唐古拉山丫口,头就有种蜂窝状肿胀感觉,所幸并没有产生诸多游记中记述的那种恶心呕吐、胸闷气短的高原反应。入住客栈后,看着同伴们大把大把往嘴里塞药片,饱满的彩色氧气袋在他们手里蹦来蹦去,心中不免洋溢起几分窃喜。长久以来,心性已被世事磨砺得圆滑疏懒,昔日的理想早在岁月的浸泡中化为一团散淡的欲望。只有身体,像圣徒那样不论寒风酷暑,在游泳池里苦苦挣扎了十年,只为到达这样一个心中的圣地。现在,悠闲的肺甚至发出了点燃一支香烟的请求。吸一口,香绵醇和,一绺袅娜的青蓝袅袅婷婷。品过香茶,填饱肚皮,天色尚早,就有了见识一番唐古拉山浮岚暖翠的冲动。
金秋十月,唐古拉山已是寒风刺骨,裹一件风衣,走出客栈,蛇一般蜿蜒爬行在山间的青藏公路,像是突然从一道山梁的背后闪了出来。
翠是没有的,却有满目的金黄,不是稻谷飘香的黄,是夕阳的金色浸没了草的缘故。我崇敬高原的草,是因为它是唯一永驻雪原的可见生命。在洁净的雪峰上,只有它能始终如一地与一碧如洗的天空唇齿相依。
在青藏道路贯穿的一千一百公里地域,唐古拉山的道路勾勒出一条圆柔的曲线,它沿着黄褐色的荒原,迤逦着向两头延伸,尽头没入到低得仿佛压在头顶的甚于蓝的青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