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画画相比,安多强巴更著名的是他的恋爱,拉萨文化人都记得,老人70多岁时候,还闹了场恋爱,76岁生了女儿,熟悉他的老喇嘛说:“都是孽缘啊。”安多强巴20多岁还是喇嘛时,就因爱上了一个贵族女仆人而还俗,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王清说,我也说不清楚他老人家有多少风流韵事,但他总是宣称,他爱女人,所以才能把唐卡上的度母画得那么摩登而艳丽。
熟悉他的作家温普林记得:“他老的时候,看见年轻女孩子的手还会抓住不放,人家说他是老年痴呆,其实他是热爱生活。有一次,80多岁的他在一个寺庙里,看见一个美丽的藏语女翻译,他迅速走到黄色墙壁前,用大拇指指甲在墙上一勾,就把姑娘的容貌勾勒出来,然后顺着姑娘的发际画出大山,画出僧房,一看就是我们所在的寺庙。”温普林说,“他老人家喇嘛出身,明确地给我们展示了怎么从观想美人到信仰的过程。”
八廓街见证:身份流变与城市沧桑
1942年的八廓街上,15岁的尼泊尔人热拉德·吐拉德哈作为学徒来到这里的一家帽店,“脸黑黑的,当时不会说汉语,什么都反应不过来,所有人都说我傻”。没事做的时候,他就跑出去看街景,“八廓街上有意思的事情很多”。在他们夏布帽店不远的地方,就是朗孜厦,也就是拉萨市政厅,经常有犯人被判刑罚,市政长官站在二楼宣布判罚令,楼下有几个桩,犯人就在那里被鞭打,“公差的声音和唱歌的一样”。要不就是看贵族家遛马,兴奋地边跑边追,贵族家的马夫骑在马上,得意地回头看他和藏族孩子。“今天还记得清他那样子”,这马夫现在当了八廓街一家饰品店的老板,两人有时还遇见。
当时的交通条件,到印度、到尼泊尔都只需要1天,所以有大量的印度商人、尼泊尔商人来这里。后来哥哥把他送回印度学英文,“当时来店里的拉萨阔小姐都用英文和我们说话,而我们的帽子,有印度货,也有英国货”。他还记得,最昂贵的一些帽子是英国来的亚麻制品,“上面有小朵小朵的玫瑰花,据说价钱相当于半头牦牛”。可是小姐们还是疯抢。当时小店里还卖意大利布料和英国自行车,再就是法国香水。
上世纪80年代,他在中国注册了自己的贸易公司,专门在国际间往来贸易,此时的他,已经会说藏、汉、英、印多种语言了。
八廓街18世纪开始发展,到20世纪初兴旺一时,尼商、印度商和北京商人是这里的外来客,而回商和藏商则是本地客,当时这里曾流传着凶悍的商战故事,几家商店老板为抢地盘,你敢割手,我就割脖子。
但是,八廓街与其说是商业街,不如说是拉萨市民的生活区,在外围一层商店后,就是大片民居,更多的是深宅大院。至今保留的噶林厦、索康府等大院落里,一边是两层高的仆人房,一边是对着太阳的三层高主人房,中间是宽大的养马区,看得出当年贵族的悠闲。西藏规划局局长史文江说:“当年管家、奴隶和马夫都住在不向阳的两层楼里。”而当年由于运送建筑材料都用牦牛,所以用“柱”来评价房子好坏,一头牦牛只能拉一根柱子。柱子越多,房子越豪华。
1949年出生的摄影家旺久多吉当年就住在八廓街边上的大院落里,他家当年的院落之一现在改造成了我们居住的宾馆。
“和平解放不久,张国华他们来我们家拜访,因为我爸爸一直支持解放军进藏。”张国华他们提出把楼买下来,给当时的西藏军区编审委员会用,“我记得是两箱银元”,也请德木活佛进入编审委员会工作。现在这幢房子,成为专门的西式饭店,叫凯拉斯餐巴,也是西方导游手册上常提到的地方。卖掉的另一幢房子也改为宾馆,花园里的一人合抱的柳树还是当年旧物。
德木活佛是西藏重要的活佛,但是他进编审委员会,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是西藏最早的摄影家。德木活佛拍摄的照片多是拉萨旧景象,还包括亲戚、朋友的照片。“前两年,著名的荷赛摄影比赛的一位评委看了他的照片,居然说:摄影发展到现在,其实没有什么进步。”得过无数国际奖项的旺久多吉觉得,自己拍照不如父亲,因为拍照变得功利。
几百米长的大房子里,最简单的家常菜是四盆八碗,这个回忆可以参照《圣城拉萨》中斯潘塞·查普曼记载的贵族家常生活。“第15道菜上后,谁也吃不下了,结果还有浇汁鱼翅和鲨鱼肚。”当时的拉萨贵族生活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超越了想象。
父亲白天修行念经,晚上整理拍出来的照片,家里最先进的相机就有七八架,莱卡、卡宾、如莱福莱,“积攒有三大箱底片,足足有10万张”。文化大革命,所有的东西都被没收了,“后来发回财产时,我带着不同父亲的弟弟、妹妹去领东西,他们都在领家具,我把底片全找回来了,一共只剩下300张”。文化大革命使一切改变了,旺久多吉初中一年级就下乡当木匠了,做了大量农具,后来分配到玻璃厂,“十八般武艺我都学会了。驾驶汽车,管伙食,拍照片”。一个活佛的儿子就这样彻底平民化了。父亲1958年把他和哥哥带到大昭寺,给他们一人一台8毫米照相机,让他们拍着玩,他就从那时候第一次学照相。“我记得那时大昭寺里面还有一个小湖,没有完全封闭,就是传说中唐时的‘卧塘措’。”
现在,大昭寺的旅游者可以听见墙壁间的水声,据说谁听见谁就有佛缘。
旺久多吉家当年的老房子旁,是个大院,60多岁的赤莱德吉就住在这里。“记不清自己的年纪了。”小时候她曾在著名的贵族拉鲁家做过佣人,“穿红黑相见的藏裙”。解放后参加了建筑队,一直靠打“阿嘎”为生,“1950年拉萨还很小,走过几条路就是农田了,离现在的小昭寺不远,就有大片田地,八廓街上家家户户都养了牦牛。我阿姨家也有四只牦牛,我帮阿姨家放牛的同时,还帮邻居放,一天一块五毛钱”。所谓打阿嘎指将泥土和石头一起打实在,然后再磨平,打得好的阿嘎酷似大理石,比起水泥地要“高级”得多,“一般的地方要打两天,磨两天,而罗布林卡则要打7天,磨出来的时候要亮得可以照人”。
最让赤莱德吉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打阿嘎时候碰见当年主人家的孩子,当年主人家的庄园已经被改造成了“教育基地”,“他不知怎么也到建筑队来找活了。我很心疼他,赶快把他拉到我这排”。“我一直照顾他半年,能让他休息就休息,后来他出国了。”她的口气里,有一种怜惜自己家孩子的感觉。
后来一起打阿嘎的人讽刺赤莱德吉,因为西藏一直有一种说法,拉萨只出贵族和奴才,“她说我就是做习惯了奴才,我就说,奴才也比忘恩负义的人好”。当年做佣人时,主人家永远是藏餐汉餐混合摆出来,基本是8个瓷碗和6个瓷碟,藏语叫“噶杰碟出”。多余的油炸果子有时让她们带回家。就是这点好,让她记得一辈子。
赤莱德吉身边的老人越来越少,都去世了。但她并不在意,八廓街让她安心地活下去,每天下午,到木如宁巴去转经成为她的主要生活。木如宁巴是八廓街内部最大的寺庙,从她家步行几百米,转进八廓街内部的小巷就到了,“闻到那里的酥油味就心安了。否则不知道一天怎么结束”。
“现在都没有什么贵族了,但那些老贵族房子的阿嘎多好啊,打得结实,又把喝剩的酥油茶泼在上面,几十年下来又黑又亮。”一生的活计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八廓街在几百年里一直代表着拉萨城市生活发展的鼎盛期,这里的贵族生活和平民生活的转变,意味着一个老拉萨的无法持续。
赤烈曲扎说,现在真正的拉萨人都不住在八廓街了,那里太吵太闹,“有太多的外地人住在那里了”。他自己是上世纪80年代搬家的,政府在郊区给了地,当时有大批的拉萨干部在郊外盖房居住,基本上都有个小院落,中间养了很多的盆花。“藏人还是喜欢这样的房子格局,不喜欢高楼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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